姜梔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很想問夫子，當初是以什么樣的心情寫下這份放妻書的？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溢了出來，“夫子，我不和離，我不想和離了，對不起我當初不該說那種話，對不起……”
她怎么可能在夫子為她做了這么多，犧牲了這么多甚至是生命之后，還要與他和離？
沈辭安看著這樣的姜梔，喉口宛如堵了一團棉花。
但是他也知曉，大小姐對他只是因為愧疚，只是因為身份的禁錮。
陸淵雖然令人厭惡，但有一句話說得沒錯。
他不能仗著替她解決蕭允珩的恩情，綁著她不肯放手。
更何況大小姐如今受這么多傷，都是因為他沒有處理好嚴文弘的事。
他的確給嚴文弘下了藥，但為了穩住蕭允珩，那藥只能卸去他的內力，讓他慢慢心悸衰竭而亡，表面上絲毫看不出跡象。
沒料到嚴文弘竟然敢火燒沈府，直接將她擄走。
看著姜梔如今身上的傷，他悔恨交加，恨不得以身相代。
他緊緊抱著她，將帶著涼意的唇瓣印在她的發頂，繾綣流連。
“大小姐，放妻書我已簽契，等你養好傷，簽完這放妻書，你便自由了。成婚前你住的那間宅院給你，我們還是可以時常見面。”
姜梔緊緊攥著他的衣袖，“不行夫子，你怎么能這般，你不是一直不同意和離嗎？”
沈辭安苦笑著打斷她，“大小姐，那你可喜歡我？”
“喜歡，當然喜歡。”姜梔仰首看他，重重點頭。
“那大小姐可愿意為了我，和其他所有男子切斷聯系？陸淵、謝祁、甚至包括蕭玄佑，永遠都不與他們來往？”
姜梔短暫地怔愣，“我……”
沈辭安嘆了口氣，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不必為難，我知道做到這點很難。”
大小姐和他們之間的糾葛已經太深了，不是短短幾句話就能理清，也不是說斷就能斷。
尤其是陸淵。
即使大小姐勉強應下，陸淵也定然會用盡手段讓她改變主意。
姜梔推開他的手，眉頭緊緊皺起，“可我與夫子和離，日后便極有可能嫁給別人，這樣夫子也不介意么？”
沈辭安呼吸一窒，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他怎么可能會不介意？
但是他早就有言在先，不會干涉她的生活，給她足夠多的自由。
如今她身為清和縣主，早已不用受姜家掣肘，朝堂上的危機也已經解除。
自己若是再捆縛著她，如今他們之間還有恩情在，可長此以往，這種恩情只會變成她的負擔，如何能持久？
“大小姐，世事并不能都如人所愿，便同這放妻書上所言，和離之后各自婚嫁，彼此……無涉。”
他咬著牙說完，看到姜梔的臉色白了一瞬，心底便漫起不忍，下意識抬了抬手臂想要安撫她，但又被自己生生忍住。
他將她從自己懷中松開，那雙清淺的眸子生出冷色輝光，叫人不敢直視。
姜梔也冷靜下來，接過那份放妻書，神色倦怠，“我知道了，夫子容我好好想一想吧。”
沈辭安扶著床邊起身，“那你好好休息，你的身子不便挪動，這兩日我宿在書房。”
他緩緩離開，只留給她一個清瘦孤寂的背影。
門口候著的小廝見他出來，立馬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房門被無聲無息地關上，姜梔垂首看向手中的放妻書。
沈辭安出事的時候，自己并未有心思細看。
如今放妻書上寫得清楚明白，兩情不合，終成怨偶，立此放妻文書，從此一別兩寬，各自婚嫁，彼此無涉。
沈辭安不但在上面寫清了退回她所有嫁妝，還給了不少資產以作補償，最底端更是早早簽字畫了押。
只要姜梔簽契，這份放妻書便可立時生效。
她只覺得心亂如麻，一時竟然不知該拿這份文書怎么辦才好，只能將它小心疊好放入衣襟內。
自己一直用夫妻的名分禁錮著他，對沈辭安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負擔。
身為她的夫君，他便覺得自己有責任護著她，為她謀劃，幫她肅清面前的路，對此義不容辭。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好，卻從未替他做過什么。
或許的確該放手了。
＊
沈辭安清醒之后，圣上雖然憐他中毒初愈，讓他在家養些時日再去上朝。
但還是有不少折子送入了沈府的書房內。
沈辭安精神不濟，看了一會便在小廝的伺候下早早午歇。
這天日頭正好，姜梔坐在輪椅上，被青杏推著在院中樹蔭下乘涼透氣。
這輪椅是蕭玄佑特意派人送來的，通體由沉木打造，做工精巧打磨得圓潤貼合，轉動時沒有半分滯澀。
姜梔原本覺得太過貴重不愿收，但聞泉送來時卻說這是太子對蕭允珩一事的補償，跟著送來的還有不少補品和賞賜，在內務府那都過了明路，讓她不必顧忌。
她這才收下。
如今已是初秋，天氣還未完全涼下來，姜梔聽聞青杏提起沈辭安在書房午歇，便忍不住從衣襟中取出那封放妻書。
這封文書已經被她翻看了無數遍，紙張頁腳都有些蜷縮。
寥寥數語，卻讓她坐立難安。
“青杏，替我去取筆墨紙硯來。”她將放妻書攤開放在石桌上，看著上面的字忍不住嘆氣。
就算要和離，她也不想貪圖沈辭安的東西。
還是重新擬一份吧。
青杏領命去房內取她要的東西，姜梔左右翻看，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身后傳來腳步聲，她以為是青杏，便道：“將東西放在桌上，你先下去吧。”
然而身后沒有絲毫回應。
她皺眉轉頭去看，頓時愣了愣。
來人一身利落便服，身軀精壯，蜂腰長腿被衣袍緊束，臉上一如既往沒什么表情。
竟然是陸淵。
“你怎么進來的？”她嚇了一跳。
“想進便進了，”別說沈府，就算在大內，只要陸淵愿意，都可以來去自如。
“怎么愁眉苦臉在嘆氣，沈辭安惹你不開心了？”
今日正好得空，他又想她想得緊，便偷偷潛進來看她一眼再走。
“沒什么，日日在府中待著養傷，有些苦悶罷了。”
姜梔敷衍著，不動聲色地想將桌上的紙張收入懷中。
這東西若是被陸淵瞧見，怕是又要不得安寧。
但陸淵是什么人？
他一進來早就瞧見了桌上的東西，姜梔若不去動它還不會惹他懷疑。
姜梔一動，陸淵便知曉不是一般的東西。
他輕輕巧巧地將它從姜梔手中抽走，唇角還含著笑，“什么東西這般見不得人？那我可要好好瞧……”
話音未落，“放妻書”三個字映入眼簾。
陸淵整個人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