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項易霖第一次從許妍口中聽到這樣的形容詞。竟然是對他說的。
木頭,呆子,小項,項易霖。
現在卻說他是個怪物。
她罵他是個怪物,罵他無情無義,罵他是迫使他們兩個人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江邊的風像沖撞來的巴掌,扇得人臉生疼。項易霖矗立在那,整個人一點點,一點點停下來,密密麻麻的澀順著神經走線往身上爬。
“怪物?!?p>他神情沉著,念著這個稱呼,“在你心里,是這么想我的?!?p>“難道不是嗎?”許妍面無表情,“現在想來,我應該早就發(fā)現了?!?p>“從你開始靠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該發(fā)現了?!?p>“發(fā)現你唯利是圖,為了錢可以不擇手段,甚至自私自利,無情無義,連人最基本的感情都沒有?!?p>她每多說一個字,每多說一句,都像是砸在項易霖臉上。
“你之前沒這么罵過我?!?p>他不經意摩挲著指節(jié)上那枚粗糙的戒指,低低淡淡道,“你就是再恨我,也不會當著我的面說這么過激的話。因為你怕我,怕我對你做更過激的事?!?p>“那現在呢,為什么敢把你的心里話說出來了?”
項易霖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身上的冷漠、寒就多一分,昭然而顯。
“因為他?”
“僅僅只是因為他,受到了威脅。”
他叩緊那枚冰冷的戒指,隱忍得額頭青筋有些暴起,“可你別忘了,我才是你的丈夫,我才是跟你生活了多年的人,我才是那個和你有一個孩子的人?!?p>風聲戾戾,她的發(fā)絲幾縷被吹到面前,那張凄清平和的臉模糊,臉上的情緒不辨。
“不要了?!?p>“什么?”
“我說,那個孩子,我不要了。”
許妍毫不避諱直視著他,“一個被父親當做籌碼,拿來威脅母親的孩子,注定是痛苦的。如果連你這個養(yǎng)了多年的親生父親都不在意這個孩子的痛苦,我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一瞬間,項易霖好像凝滯住了。
許妍清晰地看到了這個“怪物”臉上的情緒,怔滯,停頓,錯愕,茫然,眼底似有波濤駭浪在翻滾。
下一秒。
一把叩住她的肩膀,迫使她仰頭看向自己,力道大的幾乎快要把她肩膀揉碎。
情緒抽動,眼底是被激怒的狠,聲音低啞冷厲,“你為了他,連我們的孩子都不要了?!”
許妍被他扳著肩膀,眨著眼,緘默不言。
他緊緊叩著她的肩,甚至已經分不清她那些話到底是為了刺激他還是真的這么想,他的腦海里已經全然被嫉妒和憤怒包圍。
她為了一個男人,甚至肯放棄掉他們的孩子。
她不是最愛那個孩子么。
那個會在孕期滿心歡喜記錄著它成長,小心翼翼保護著它,每一次胎動都會顯得格外喜悅珍惜的被她愛著的孩子。
……如今也不被她愛了?
憑什么,憑什么。
“你就這么在乎他?”他的聲音啞地厲害,抬起眼皮,緊盯著她,因為疲憊眼皮一單一雙,層層褶皺。
“說話?!?p>“許妍?!?p>“……說話。”
許妍對比他的情緒而言,表情漠然得過分,無動于衷,她的沉默像一把利器。
不說話,無論怎樣都不說話。
像極了很久之前,她醒來后以為自己流產,撕心裂肺哭著質問他孩子,他也是這樣的沉默。
無論她怎樣哭,怎樣鬧,都沒開口。
時隔多年,這樣的痛楚像一道回旋鏢,冷不防深深捅進項易霖的心口。
手臂上那道傷口好像又在疼了。
或者說,已經分不清哪里在痛。
如此清晰,如此劇烈的,悶澀的脹痛。
明明緊緊叩著著她,卻好像根本抓不住她。
“和周述無關?!?p>江邊有漁船鳴笛聲,她微微失神放空,看著那邊的江面,沉默片刻,“是因為你自己?!?p>“你不愛那個孩子,還不肯讓我去愛,所以變成現在這樣,都只是因為你?!?p>許妍緩慢眨著眼,語氣輕緩,說出的話在空中凝結著熱氣,“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一定會在見你第一面的時候,毫不猶豫捅死你。”
“或者,我該說,我寧愿我們沒有遇見過?!?p>……
江邊沒有下雪。
江邊沒有雪。
那個無情無義的怪物,卻好像感覺到臉上又有了什么濕痕。很淡,凌冽干澀的風吹來,轉瞬即逝,好像從來沒有過,只是他的一種錯覺。
不應該的。
不該是這樣的。
許妍走了。
江邊又剩下了項易霖一個人,他穿著那件深棕色大衣,佇立在江邊欄桿的街上,寒風狂肆,帶來一陣風沙落葉,還有濕咸的江水氣。
他放在口袋,戴著手套的手仍在抖。
輕微的、持續(xù)地,抖著。
-
許妍走到五院附近的時候,看到了正在慌張找她的周述秘書。
“小張?!?p>她叫了聲。
對方看見她,狠狠松了口氣,“嫂子,你可算是回來了?!?p>片刻后,收到消息的周述也趕了回來,將她渾身上下緊張得看了個遍,確認安然無恙后松了口氣,低喘問道:“去哪了,妍妍。”
許妍想起剛才和周母的那些對話。
看著周述。
還記得剛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這樣溫柔。那時候的周述意氣風發(fā),年輕帥氣又多金的獨立律師,有錢,有能力,有資本,即使知道他有女朋友,也有一個孩子,在倫敦的追求者依舊很多。
如今六七年過去,依舊是帥氣俊朗的模樣,看上去卻好像疲憊了些。
當初來雁城,好像也沒想太多。只是覺得,該和過去做個了斷,只是覺得,在倫敦會被周母逼得太緊。
只是覺得,來到雁城,可以開啟一個他們全新的生活。
工作上出了問題。
周述卻也沒跟她說過。
替她向周母求助。
也沒跟她說過。
許妍安靜幾秒,彎了彎唇,實在無法對這樣的他說謊:“秘密。以后有機會再告訴你。”
周述好像很擔心她剛才去見了什么人,但看她的樣子,卻又不像是有事。
快要進手術室,周述的手心比她還涼。
許妍握了握他的手,反而還要安撫一下他:“別緊張?!?p>周述反應過來,無奈:“我會試著盡量不緊張的?!?p>“真的沒事,手術難度雖然高,但就是糾正不回來,也不會有生命危險,頂多就是更瘸……”許妍用一個醫(yī)生的基本知識跟他講。
周述聽得眉頭卻越來越皺,到最后,直接捂住她的嘴,“好了我知道了,別說話了。”
送許妍進手術室的時候,隋瑩瑩跟周述在外面送她進去。
“路上堵車,周妥應該來不及了,等你出來,再跟他見,妍妍。”
許妍笑,“好?!?p>被推進病房前,許妍望著頭頂的天花板,突然輕輕問了句:“周述,你有沒有后悔過,跟我來雁城?!?p>正在替她整理病服的周述輕頓,很快的,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說。
“沒有?!?p>像是心有預兆的默契,周述心跳得有些快,主動道:“是我主動提起,要你跟我來雁城的,妍妍,不要懷疑自己?!?p>被送進去,許妍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他繼續(xù)輕聲說,“永遠不要懷疑自己做錯了什么,向前看,總會有明天,這是你跟我說的。我一直記著。”
“我在外面等著你,等著跟你一起過明天?!?p>許妍輕輕應了一聲。
來給她手術的是隋院和慕尼黑團隊。
打麻醉的也是熟人。
對方彈了彈針管:“許主任,好好休息,等下見?!?p>許妍溫溫一笑:“等下見?!?p>她緩緩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