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妹,我搞明白你的那個朋友見到我為什么會是那個反應了?!倍纹逶陔娫挼牧硪活^說。
“為什么???”建橋橋問。
“我一開始也是一頭霧水,后來給我們家的管家還有我爸爸都打了電話,才終于搞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倍纹遒u關子。
“什么來龍去脈,還能牽扯到你家段主席呢?”建橋橋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段棋的父親,是新加坡知名集團的董事局主席,不是一般的那種有頭有臉。
到了段主席這個層級,最寶貴的就是時間,沒點分量的人和事,一般都到不了他的面前。
聽段棋那么一說,建橋橋頓時就來了興趣。
也不知道加一哥哥是怎么混到這種級別的人面前的。
“你今天帶來的那個人,見到我的反應,特別像是我們家的幫傭?!倍纹逵终f。
“幫傭?”建橋橋不解。
或者說,她更多的,是不愿意去理解。
“就是廚師、傭人和工人的統稱吧?!倍纹逭f,“給我們家干活的人。”
“……”
這不是建橋橋想要聽到的答案,因此她也沒有接話。
段棋繼續解釋:“我們家管家是荷蘭國際管家學院畢業的,見到主家人要九十度鞠躬,不能和主家人同桌吃飯,算是他培訓幫傭的標準流程。我就是因為你帶來的朋友鞠的那個躬,才想著去找管家問一問。”
“段棋師兄,我這會兒還有點忙,等會兒再和你聊吧?!?/p>
建橋橋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她一點都不想聽,甚至有種氣得直接摔電話的沖動。
她一向待人有禮,有事沒事還熱衷提供情緒價值,掛人電話是她從來都不曾有過的想法。
建橋橋很生氣,也不知道是在氣什么,段棋又不是說了她什么。
“你別急嘛,小師妹,我話還沒講完,后面肯定有你愛聽的。”
段棋表達欲望正濃,這會兒要是不讓他說,能把他給氣得渾身都不得勁。
在短暫且莫名其妙的生氣過后,建橋橋迅速收斂了不該有的情緒。
“好的呀,段棋師兄,不過我這會兒可能時間不太多,之前走得瀟灑過了頭,被命運獎賞,餓到現在還沒有吃午飯?!?/p>
“啊?這都幾點了啊,怎么還沒吃飯?要不要我和一傳去找你啊,我倆中午吃是吃了,就沒怎么吃飽。”
說到這兒,段棋又有點來勁了:“小師妹,我和你說,我和你一傳師姐還是第一次一起這么佩服一個人,去年差不多的情況,我倆差點被師伯他老人家給罵桌底下去了,我當時要是能有你今天的勇氣就能保護好一傳寶貝了。”
“段棋師兄,你能不能長話短說,把我肯定愛聽的部分,講給我聽一下。”
換作平常,建橋橋肯定會喊一段傳棋喊過來一起吃飯,但她今天壓根就不想提這一茬。
分別這么多年,她也才是第一次有機會和加一哥哥一起吃飯,又是在這么私人的一家店,她可不想讓丁加一在廖叔廖姨的地盤,對著她的師兄各種九十度鞠躬。
建橋橋現在不生氣了,心里面還是憋屈得不行,就好像鞠躬的那個人不是丁加一,而是她自己。
段棋在如下兩個選項:
一、長話短說
二、等師妹回學校再說
選擇了——把話說完再說。
段棋的爸爸自己不會下棋,卻是一個棋癡,段棋的媽媽是世界級的棋手,段爸爸年輕的時候,在電視上看了一眼段媽媽下棋,就單方面陷入愛河。
為了抱得美人歸,段爸爸想盡了各種各樣的辦法,以多種不同的身份,有官方的也有非官方的,出現在段媽媽此后的每一場世界級比賽。
段爸爸追了段媽媽很多年,陪著去世界各地參加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幾十場比賽,才終于抱得美人歸。
從那之后,段爸爸就開啟了瘋狂寵妻和企業飛速發展的“雙核”模式。
隨著企業成長為一個龐然大物,段爸爸能夠分給家庭的時間,必然也就減少了,尤其是不能每年陪著回國度假幾個月。
段媽媽因此就有些抑郁。
造成這個情緒的主要原因,除了段爸爸沒有時間,更多的還是段媽媽對家鄉的思念。
段爸爸那么大一個企業主,卻是依戀型的人格,并且只會對段媽媽一個人產生依戀情緒,要是讓段媽媽一個人回去幾個月,那就要輪到他抑郁。
于是乎,段爸爸就想了各種各樣的辦法,也盡可能抽時間陪段媽媽回去。
可真正回去的時候,段媽媽也沒有那么開心。
因為她小時候住的宅子,因為家道中落,已經被后來接手的買家推平了重建。
段爸爸給她買多大多貴的豪宅,都不能讓段媽媽找到家的感覺,每每對著小時候家里宅子的照片發呆。
段爸爸為了自己不陷入分離的抑郁,也為了不讓段媽媽陷入離家的抑郁,就決定在新加坡那種寸土寸金的地方,給段媽媽復刻一個小時候住過的“家”。
宅子已經不存在了,只有幾張照片一段并不怎么清晰的視頻可供參考。
身為寵妻狂魔,段爸爸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完全復刻,在開始做這件事情之前,他得先找到能夠有復刻技術的人。
為了找到有復刻技術的人,段爸爸直接在中國大陸投資了一個影視城。
他沒想過拿這個影視城賺錢,純粹是為了給夫人復刻小時候的宅子儲備人才,就選了一個設計極為復雜的方案,還找了一個要求極高的監理方。
中標方案,屋頂翹角飛檐、屋檐翼角飛挑、屋脊青龍虛繞,施工方弄來弄去,工程驗收折騰了一年多,始終還有細節是沒能讓監理方滿意的。
最后施工方和監理方就吵了起來,監理方提出的那些問題,多半比較細微,作為一個“影視城”,不管是旅游還是拍劇,都不太有人能關注到那么細節的地方。
因著尾款數額巨大,施工方就想辦法聯系業主,表達這個工程一直不驗收,會嚴重影響業主收回投資的周期。
施工方花了很大的力氣,終于等到段爸爸抽出時間來現場看看。
不曾想,業主方直接就站在監理方的一邊,要求必須完全符合原設計的標準。
施工方直接就崩潰了,一時沒控制住脾氣,以為對方就是不想結尾款,有點罵罵咧咧地表示,要求這么高,以為自己是皇帝呢?還說那怎么不干脆找修故宮的人來?
段主席的脾氣倒是從來沒有那么好過,說確實帶了一個修故宮的人過來,給施工方當顧問。
“小師妹,你知道我爸找的顧問是誰嗎?”段棋講半天才想起來互動。
“誰???”建橋橋心里有數還是順勢問了。
“就是咱們翁良青師伯呀!”段棋心有余悸地說,“還好我去年認慫了,要是像你今天這么灑脫,回頭被我爸爸知道了,肯定要上家法?!?/p>
“又是鞠躬又是家法的,您家可真夠古典的?!苯驑蚨嗌儆悬c陰陽怪氣,就好像之前九十度鞠躬的那個人不是丁加一而是她自己。
“確實是有那么一點?!倍纹宀⒉环裾J。
“那后來呢?”建橋橋問。
“師伯雖然答應了當顧問,但并不愿意親自出手,有幾個需要用到魯班榫還是螳螂頭榫什么的一直沒達標,后來就來了一個很有悟性的年輕人,師伯稍微一指導,就領悟了,師伯想要收這個人為徒,我爸想帶這個人到新加坡給我們家修園子?!?/p>
段棋在這兒停頓了一下,問建橋橋:“你知道這個有悟性的年輕人是誰了吧?”
建橋橋直接跳過這個問題,問自己關心的:“段棋師兄,那是2005年,對嗎?”
“對的!”段棋疑惑三連,“我之前也沒透露過時間線吧?這你是怎么推理出來的?小師妹該不會是福爾摩斯轉世吧?”
換作平時,建橋橋肯定會和段棋開啟商業互夸的模式,但今天她沒這個心情。
“然后呢?”建橋橋問。
“然后我爸就和那個年輕人說,不要去故宮給人做徒弟,一做要做很多年,憑他的悟性,讓他稍微學一學本領,就能過來新加坡給我們家修房子,為了和師伯搶人,我爸還提出可以給他20萬定金,讓他帶薪學習?!?/p>
“加一哥哥沒有答應是嗎?”這雖然是個問句,但建橋橋很清楚答案。
“對的!我爸說,畢竟還是個小孩,太年輕,以為20萬很好賺,隔了五年,自己又打電話過來,問當時許諾的二十萬定金還算不算數?!倍纹逖a充道。
時隔五年,那就是2010年,廖叔廖姨出事的那一年。
丁加一把自己存了五年的二十萬給了廖叔和廖姨治病。
這筆錢他本來是存了要給大哥丁加駿當彩禮的。
丁加一肯定是在幫完廖叔和廖姨之后又不想失信于大阿伯大阿姆,才又回過去找段棋的爸爸。
建橋橋沒機會和段主席聊這個事情,僅從段棋剛剛的語氣,也能感受到段爸爸對當年給高額定金還被拒絕,心底是有些不爽利的。
丁加一大概也就是從那之后,學會了九十度鞠躬。
可他為什么要這樣呢?
這里面又有哪一件事情,是為了他自己?
此時的建橋橋,還不能了解事情的全貌。
可隔了五年,段主席還愿意讓丁加一去,就說明他想要給段媽媽修的那個宅子,一般的人根本就搞不定。
加一哥哥還是那個她打小就崇拜的“特工隊長”,這么有能力的人,原本并不需要學會鞠九十度的躬。
一股莫名的怒氣從建橋橋的心底升騰,讓她有點想對此刻興奮到滔滔不絕的段棋發脾氣。
她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也早就在媽媽威壓教育之下,學會了快速收斂自己的壞脾氣。
建橋橋深深吸了一口氣:“謝謝師兄告訴我這些。”
“你別急著掛啊小師妹,我這兒還有從管家那里收集的第一手信息呢,對你應該有點用的?!?/p>
建橋橋往丁加一做飯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他還沒有做完菜出來,就讓段棋接著講了。
“我們家管家說,你的那個加一哥哥,雖然,人不是他招的,但是工資是他安排發的,過去的六年,前前后后加起來,得有個200萬人民幣,并沒有今天看起來那么樸實無華?!倍纹逭J為這個消息,對建橋橋有用。
“一共才200萬?包括一開始預支的那20萬嗎?這么少?”
建橋橋被“200萬”這個數字,震驚到無以復加。
因為這恰好也是丁加一打給岙溪村的各類“捐款”的總數。
“小師妹,你怎么能用才這個字呢?”段棋覺得建橋橋不懂行情,“你該不會覺得200萬是我們家摳門吧?”
建橋橋還在消化段棋開門見山的金額總數帶給她的震驚,沒有立馬回話。
“拜托,小師妹,除去一開始那20萬,后面六年180萬,相當于一年30萬,算上每年只工作10個月的事實,一個月工資給到了3萬,這還少嗎?”段棋稍微有點著急。
“是,是不少了?!苯驑蚍磻^來,開始給予正向的肯定,“2010—2016年的每個月3萬,絕大部分白領都拿不到,何況是一個工人?!?/p>
“就是說啊,管家說你那個哥哥,只要在新加坡,就一天都沒有休過假,只一門心思賺錢,從來不出去花,就和貔貅似的,只進不出。每年存下來兩個月的假期回國,往返機票也是我們家報銷的,這基本就相當于有實打實的200萬存款了?!?/p>
段棋師兄說著說著,就開始帶點八卦的語氣。
“他要真自己有200萬就好了。”建橋橋嘟囔了一句。
“當然是真的??!我還專門問了管家為什么要給這么高的工資,管家說這個人是我爸爸自己招的,他只負責發工資?!?/p>
段棋顯然誤會了建橋橋的那句嘟囔。
“說來,也是奇怪,別的幫傭每年多多少少都會漲一點工資,你的那個哥哥由始至終都是一樣的,管家說,你朋友自己沒有提,我爸爸也沒有提,直到上個月辭職,我爸才想起來交代管家多結兩個月的工資。”
“那你知道加一哥哥為什么要辭職嗎?”建橋橋問。
“錢賺夠了唄。”段棋說。
“這不可能?!苯驑蛳乱庾R反駁。
“怎么不可能了?你那個朋友又不是大城市來的,兩百萬在農村,能建很多個房子了吧?就算在大城市,付個首付也綽綽有余了吧?出國打工的,不都是為了攢夠錢,回家娶妻生子的嗎?”
段大少爺早就對這樣的事情習以為常了。
他家物業多,幫傭也多,有些他都不一定有見過,就算見到了,也是九十度鞠躬的狀態,一般都不怎么能看清楚長相。
一直在段棋旁邊,最最熱衷幫建橋橋找對象的曾一傳師姐也補了一句:“是啊,小師妹,200萬的彩禮娶你是少了點,看在你今天帶來的小哥哥皮相還不錯的份上,回頭師姐帶著你去男裝店買買買,咱倆給他打扮打扮,光長相應該還能再抵200萬彩禮?!?/p>
“嗯,一段傳棋說什么都對?!?/p>
建橋橋沒有理會一段傳棋無孔不入的八卦之心,選擇在這個時候掛了電話。
她不想再繼續探討和200萬有關的話題。
她的靈魂深處,好像被什么東西給撓了一下,一時說不出來是什么感覺。
人總或多或少會有點欲望吧?
丁加一是怎么能做到這種程度的?
用自己失聯那五年的全部積蓄,為廖叔廖姨撐起事故后的一片天,每年還專門在廖叔最需要的時候回來照顧兩個月。
用六年背井離鄉的定金,為堂哥籌集了彩禮錢,讓自己陷入一天到晚要和人九十度鞠躬的工作場景。
每年在新加坡打工十個月,不給自己花一分錢,被一段傳棋嫌棄穿著打扮“樸實無華”,把賺的每一分錢,都無償贈予了岙溪村和他有過交集的人。
這需要怎么樣的精神內核?
蕓蕓眾生,還有誰能做到這種程度?
建橋橋知道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
她打小就崇拜加一哥哥。
但小時候的崇拜,更多的是因為沒有見過“農村的世面”,覺得什么東西都新鮮。
此刻的她早已長大,去過了全世界幾十個國家。
在最發達的地方生活過,在最貧窮的地方做過志愿者。
兒時基于新鮮感的那種崇拜,和此刻走遍世界、見慣了各種各樣世面、還是一樣被直擊靈魂的這種崇拜,并不在一個層面。
建橋橋站了起來,迎接端著糖醋排骨和拔絲土豆,向她走來的丁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