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妹橋妹,你過來,給你看個有意思的文件。”沈衛一見到建橋橋,就獻寶一樣地把丁東平給縣里打的那份報告拿給她。
才在岙溪村和丁加磊聊得不歡而散,又看到這么一份報告,建橋橋的內心五味雜陳。
作為翁長青院士招收的最后一個博士生,建橋橋一入師門就成了團寵,師兄師姐們就不用說了,翁長青院士和夫人也拿她當女兒一樣的。
如果真有“師伯”翁良青收徒這么重要的“添丁進口”,儀式在故宮里面,建橋橋不見得有機會參加,但事后的“家宴”,建橋橋肯定是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的。
可她畢竟剛入師門不久,有沒有可能,丁加一也是在這之前行的拜師禮?
經過和丁加磊的那一番關于“園丁”的溝通,這個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
可建橋橋的第一反應,還是找沈衛師兄求證。
看到沈衛一臉吃瓜等著看她反應的那個賤兮兮的表情,建橋橋把想好的問題又咽了回去。
建橋橋和沈衛成為同門師兄妹的時間還很短暫,但因為沈衛是導師的秘書,建橋橋準備申請讀博和后來面試的整個過程,沈衛都是參與其中的。
這前前后后算起來,也快有一年的時間了。加上最近又一起去了川頁,建橋橋不用問就知道沈衛會給什么樣的答案。她要是問出口了,免不了要被調侃。
人和人的相互了解,有的時候,和認識時間的長短,也不一定成正比。
建橋橋都咽回去了,沈衛的調侃還是如期而至了:“我說橋妹啊,我第一次從你嘴里聽到一個異性的名字,怎么就來了這么一號人物啊?”
“我說二師兄啊,我平時喊你沈衛的時候,莫不是喊了一個姐妹?”建橋橋不甘示弱。
她其實知道沈衛是什么意思,因為師門里面有一對把撮合姻緣看得和學業一樣重要的情侶,這倆人與其叫“一段傳棋”,不如叫“媒公媒婆”。
建橋橋進師門的第一天,就被各種問戀愛史,聽小師妹說自己母胎單身,曾一傳師姐和段棋師兄,一開始是說什么都不信。
好不容易真相信了,就立志于讓建橋橋在年內脫單。
這“脫單期限”,從入學第一天開始算,都只有三個月,何況這會兒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在曾一傳和段棋這兒,22歲還沒談過戀愛的,差不多就可以被“判刑”了。
正常情況下,沈衛師兄都是站在建橋橋這邊的,要么說橋妹還小呢,要么拿出師兄的威嚴,讓“一段傳棋”自己一邊兒撒狗糧去,別在他面前膩膩歪歪的。
也不知道今天這是怎么了,就連沈衛師兄和她說話的調調也開始變了。
“你喊我師兄也好,師姐也行,我又不介意。”沈衛用手指彈了一下還被建橋橋拿在手里的報告文件,“這文件要怎么處理,還請橋妹示下。”
沈衛一連做了三個準備收回文件的虛晃動作,一個勁兒地在那兒獻寶。
建橋橋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雖然提醒丁加磊要多留一個心眼,不要被騙到詐騙園區去,但那是基于一種非常純粹的提醒義務。
被騙的這個人,哪怕不是小時候帶她玩轉岙溪的投石哥哥,而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建橋橋也一樣會出聲提醒,并不是針對誰。
這就好比在銀行辦事的時候,遇到一個明顯被電詐了的老人,能提醒自然是要提醒一下,至于提醒完了人家聽不聽,她一不是銀行、二不是警方,倒也不是非要越俎代庖,上趕著去處理這個事情。
她提醒丁加磊的時候,都還好好的,這會兒也不知道怎么了,心情忽然就變得有些糟糕,或許,打心眼里,她也不愿意相信,加一哥哥會誤入歧途。
當一個又一個事實擺到她的面前,建橋橋就很難再繼續裝糊涂。
既然心里還有疑問,那就想辦法把事情的原委搞清楚,建橋橋從來都不是會內耗的性格。
“沈師姐,這報告我就先截留了,驗真的事情,我來幫你。”建橋橋把手里的文件折疊了一下,準備自己收起來。
“這怎么行啊?”沈衛作勢想要阻止。
“不行嗎?”建橋橋用兩根手指夾著報告,遞還到沈衛的眼前,“那你就自己收好吧。”
建橋橋沒有按照沈衛事先設定好的劇本“演”。
沈衛見狀,不自覺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志在看戲,不在報告。
“橋妹,我的意思是,我把這份報告給你,那你拿什么報答我?”沈衛的性格里面是帶點痞氣的。
沈衛這個人,做什么事情都超級認真細致,講話又痞里痞氣的,不熟的人,會覺得他有點人格分裂。
“我讓老大多壓你兩年,回頭和我一起畢業,或者干脆給我當師妹。”
師門其他人,都喊翁長青老板或者老師,只有建橋橋喊老大。
自從建橋橋入了師門,整個師門都有了些江湖氣,沈衛特別喜歡這種感覺。
建橋橋小學沒有選擇跳級的自由,到了博士了,就想試試。
相對于小學跳級,需要這樣那樣的行政審批,博士跳級,只需要修完所有的學分,發表規定數量的學術文章,且畢業論文答辯通過,就可以了。
“橋妹,我是你二師兄,又不是真的二。”沈衛不接受“延畢”作為福利。
“我幫二師姐改畢業論文的英文摘要吧。”建橋橋換了個比較有誠意的提議。
2016年,還沒有AI翻譯一類的工具,沈衛作為“純土著”,雖然英文高考就過了140,但這么多年下來,也沒有更多的進展。
他不出國,就也不會去考雅思托福GRE一類的東西,英語水平僅限于看專業論文的時候,相比高中,有明顯的進步,輪到自己寫,就不一定能寫那么地道。
沈衛作為清華學霸,英語肯定是夠用的,但能再精進一下細節,也沒什么不好的,畢竟,清華的優秀畢業論文,還是非常難拿的。
沈衛是一定要拿到優秀畢業論文的。
而一篇博士論文能不能評優,別說是摘要寫得對不對了,就連標點符號有沒有正確使用,都一樣是重點。
畢業論文盲審得優,是翁長青給沈衛設定的一道畢業后還能繼續當他秘書的門檻。
雖然師門的人都知道,這道門檻是導師實在沒啥好要求他了,才隨口提的。
對于翁長青這樣的院士來說,能夠幫他節省時間提高效率的好秘書,可比需要他花時間的好學生難找多了。
但沈衛本人,就特別把論文評優當回事。
“那這份文件就是橋妹你的啦,等你驗完真了,記得還給我存檔。”沈衛出聲提醒,顯然對建橋橋的提議非常滿意。
建橋橋聽他這么說,就又聽出了一絲不對勁。
沈衛說要存檔,就說明這件事情,在他那邊已經結束了,并不準備拿給導師。
建橋橋未經思索就想拿走這份文件,本意是,延緩一下翁長青看到這份報告的時間,她可不希望自己這么一折騰,還來個節外生枝。
建橋橋直接把報告遞了回去,向沈衛提議:“沈師姐,你直接拿去存檔就好了。”
“橋小妹,你不帶這么出爾反爾的。”沈衛立馬就急了。
“二師姐,你給我個復印件就行。”
建橋橋并沒有想要出爾反爾,她只是提出了更優解,沈衛自然也就欣然接受了。
建橋橋要了復印件,卻沒想好要怎么用。
如果沈衛師兄都不認為有必要和老大報告這個事情,那她還要不要因為這個事情找老大?
沈衛的做法,其實是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的。
岙溪村這次是拖了很多層關系,找到翁長青幫忙。
翁院士自己愿意去幫這個忙,整個師門一起去做方案,自然沒有任何問題。
如果以翁良青的名義去揭穿這個真相,說:“你們報告里說的故宮大師傅就是我親哥,我親哥說了,他根本沒有收徒弟。”
那下一步呢,是不是還得讓翁長青幫忙找他哥出馬幫忙修文興橋。
翁長青自己可以慷慨,但他從來不慷他人之慨,這一點,翁長青是專門有在師門里面交代過的。
且不說翁良青不能出了故宮自己在外面接活兒,就算能出來,也不會是幫忙去修一座廊橋。
不是說廊橋就不重要,而是沒有舉著狙擊槍去打蚊子的道理。
當沒人知道有狙擊槍可以用的時候,自然就都去找電蚊拍了。
一個好的秘書,一定是要能甄別出這樣的麻煩事兒,并且幫忙擋掉的。
沈衛的難得,在這個時候就體現出來了。
建橋橋拿著復印件陷入了兩難。
這份文件要表達的,實際上是岙溪村有主導修復文興橋的能力,并且這個能力會在半年之后,得到極大地提升,當地的領導也都認可了這個重修的時間點,并沒有哪里需要翁長青繼續提供技術支持。
建橋橋想搞清楚這份報告為什么會杜撰這樣的故事,又不想因為自己導致岙溪村失去了重修文興橋的主導地位。
她這不是在內耗,而是不想過多介入別人的因果。
她什么都沒干,都已經在說丁加一是因為她沒有參加中考了。
她要是干點什么,讓岙溪村因此出局,是不是都得被傳成要為文興橋的坍塌負責了?
這傳來傳去的,她“毀天滅地”的能量級遲早大過莫蘭蒂。
建橋橋奔波了一路,決定先去睡一覺,睡醒了應該就能想到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