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有滿自詡斯文人,被林棠枝罵得臉上掛不住。
林棠枝才不管他掛不掛得住。
“張口閉口丫頭片子賠錢貨,你娘以前也是丫頭片子。丫頭片子怎么了?那也是我生的。在我心里,你家十個金疙瘩,也比不過一個丫頭片子。你兒子給我女兒打傷這事,絕不可能就這么算了。要么賠錢,要么我去報官,看看最后到底是誰吃虧。”
“一家人報什么官?”
趙有滿牙咬得咯咯響。
“半兩銀子,報官,讓我家大山二川帶著四丫打回去。三選一,我不想聽你們夫妻倆廢話,直接告訴我結果就行。”
孫氏忍著怒:“大嫂……”
林棠枝直接擺手:“該說的我都已經說過了。”
林棠枝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把夫妻倆氣得差點嘔血。
夫妻二人低聲商議半天,趙有滿勉強擠著笑,上前跟林棠枝說話:“大哥不在,我們當弟妹的多照顧些大嫂也是應該的。只是眼下手頭拮據,可否先打上欠條?”
“不行。”
林棠枝忙活半天,可不是為了要張欠條。
誰知道他會什么時候還?
若是過了三年五載的,自己帶幾個崽子早就過上好日子,誰還稀罕那半兩銀子。
“拿不出來銀子用糧食抵債也行。粗糧不要,就抵半袋子白面的,都是從趙家出來的,我這個當大嫂的吃點虧也行。”
夫妻倆氣得眼睛都紅了。
選半兩銀子,他們就是打算一直拖著不給,誰知道林棠枝這么會順桿子爬?
“大嫂說笑了,咱們家哪有白面?”
“沒有也行。”林棠枝善解人意地點點頭:“那就剩下兩個選項吧。”
“別!”
孫氏咬著牙。
“白面就白面。”
林棠枝心里正琢磨空間里的谷子成熟得再快,到能吃也需要一段時間,不如先拿了趙家的白面給孩子們包頓餃子補身體。
“大山娘也真是可憐。”
林棠枝抬頭,說話的,是不知什么時候過來的陶阿婆。
“稻香村里,誰不知道大山娘最是溫柔賢惠,如今男人死了,竟被趙家逼成這個樣子,可見當娘親不容易,沒了男人的娘親更不容易。當年官府征兵,人人家里都是抽簽,只有趙家……哎,這事,不提也罷。”
不提,稻香村里誰不知道?
征兵文書一下來,趙有滿就跑沒影子,只能趙有田去。
這事趙家人對外閉口不提。
都是一個村里的,誰還能說一點不知情?
之前還覺得林棠枝蠻橫,不講道理,欺負趙家二房的人都不這么想了,看趙家二房的表情甚至多了幾分厭惡。
人家大郎都替他送命了。
讓他拿點銀子還嘰嘰歪歪的。
尤其還是他娘們帶著孩子欺負人家的醫藥費。
至于那鴨蛋,按照趙二房這一家的德行,還指不定就真能做出大人欺負小孩,搶人家鴨蛋的事呢!
“娘,掐我手手,好痛。”
站在孫氏身旁的趙艷“哇”地一聲哭出來,抱著自己胳膊就朝旁邊躲。
孫氏尷尬地看了看周圍的人,臉上掛著勉強的笑:“艷丫頭你胡說什么呢?娘怎么會掐你?”
趙艷哭得淚眼汪汪的。
“嗚嗚嗚,痛痛,娘,娘掐我半天了。”
有村民輕笑一聲:“阿武娘,你就算是有氣,也不能朝一個小孩子撒吧?”
趙有滿覺得煩:“好了,還不趕緊回家,丟人現眼。”
林棠枝朝他們吼了一嗓子。
“別忘了我的半袋白面,天黑之前不送來去你家討。”
趙有滿帶著妻兒走得更快了。
沒什么熱鬧可看,人群散去,林棠枝叫住了已經走了兩步的陶阿婆,帶著真誠的笑意:“陶阿婆,今天的事多謝你。”
從前見面,兩人都是互看不順眼。
林棠枝先前一次,這又一次,陶阿婆怎么看怎么別扭,總覺得林棠枝肚子里沒憋好屁。
她不怎么友好地掃了林棠枝一眼。
“別誤會,我就是看不慣趙有滿和孫氏那德行,可不是為了幫你。”
“我知道。”
林棠枝的笑容沒有因陶阿婆的冷淡減少半分。
“不管陶阿婆的本意如何,結果的確是幫到我,理應感謝,何況阿婆本就心善。這稻香村幾百號人,就沒有幾個比陶阿婆心地更善良,人更好的了。以后有用得著的地方,陶阿婆盡管開口,千萬不要跟我客氣。”
陶阿婆那硬邦邦的話到了嘴邊,硬是沒說出來。
她說什么?
稻香村就沒有比她更心善的人?
這這這……
她想從林棠枝臉上找到她在陰陽怪氣的證據。
偏偏林棠枝不管是表情還是眼神都是無比真誠,整得她都要相信,自己就是那稻香村數一數二心地良善之人。
“下蠱了下蠱了,這是給我老婆子下蠱了。”
陶阿婆搖搖頭,把腦袋里亂七八糟的想法搖出去。
不管這林氏在耍什么花招。
下次罵仗,她也不會讓林氏一招一式。
回家路上。
林棠枝在前面走,四丫在后面跟著。
看著娘親的背影,四丫默默地掐了自己一把,痛得她齜牙咧嘴,這才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娘親。
相信她,還護著她。
這是真的,不是夢。
酸澀感不受控制地涌上鼻子,眼睛,都還沒反應過來,娘親的背影在她眼中變成了兩個,四個,八個……
四丫伸手一擦。
水汪汪的。
是眼淚。
她竟然哭了。
“娘。親。”
四丫小心翼翼的,沒發出聲音,用口型沖著林棠枝的背影喊了一聲。
她好想,撲進娘親懷里哭。
但她不敢。
怕自己是自作多情,怕娘親一臉冷漠甩開她的手,冷冷地告訴她:“別叫我娘,你想多了。”
后面小家伙掉隊,林棠枝第一時間就發現了。
她回頭。
正瞧著那小小一個人,淚眼汪汪的,不知在琢磨什么。
林棠枝略微思索,大概猜到什么回事。
她唇角微彎,有心疼,有酸澀,也有四丫終于愿意開始接受她的喜悅。
想了想,她沒去打擾。
就讓這小丫頭先自己琢磨。
娘倆步子都不算慢,沒多久就到家了。
那股霸道的肉香直朝四丫鼻子里鉆,瞬間把腦子里那亂七八糟的思緒清理得干干凈凈。
她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好香的肉味!
這年景,居然有人燒肉。
是誰家這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