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為先看了她兩眼，伸手接了過去，然后在腳邊的石頭上輕輕的一敲雞蛋殼就碎了。
他順手把上面的殼剝下來，然后用腳在地邊上挖了個坑，把殼埋了進去。
手里的雞蛋卻遞到了周紅月的面前。
周紅月愣了一下，就聽見他講：“你辛辛苦苦養(yǎng)的雞，應該自己先吃才對。”
周紅月的腦袋往后縮了縮，搖了搖頭：“這是我的一番心意，你不要拒絕。”
“我怎么會拒絕呢？我的意思是我們一人一半。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好朋友有好東西應該共同分享。而不是我在這里吃著，你在邊上看著。”這年月，只要不是個傻子都能知道雞蛋是多么貴重的東西。
周紅月遲疑了一下，伸手接了過去，輕輕的咬了一小口。
養(yǎng)雞這么些年，她是第一次嘗到了雞蛋的味道。
她感覺此刻跟鄧為先坐在一起，渾身都輕松了。
平時像個刺猬一樣，跟誰都立著炸著毛防范著，她其實也挺累的。
畢竟她現(xiàn)在也才16，連個大姑娘都還不算，還小著呢。
“你，你后娘對你好嗎？”本來日子就已經(jīng)很難過了，如果不好的話，那就會更難過。
因為人人都說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周紅月笑了一聲：“好，好的很呢，看見我都恨不得讓我去死。從她還沒有跟我爹好上沒進門之前我們就三天兩頭的吵架，你死我活的那種，到進門之后是越來越不消停了。
早先的時候還只局限于嘴上的爭吵，現(xiàn)在那女人肚子里懷上了，一天到晚都謀算這個謀算那個，滿腦子的詭計，陰險的不得了。”
現(xiàn)在是家里的寶貝疙瘩，地里的臟活累活不是她爹干，就是她在干，要么就是使喚先前生的那兩個去干。
徐六妹自己一天到晚挺著個大肚子就跟肚子里揣了個什么不得了的金疙瘩一樣，耀武揚威的。
那個眼珠子沒事兒干就滴溜溜亂轉，又消停了兩天了，不知道在磨算什么。
但是周紅月知道就對方的秉性，不可能消停太長時間。
“你呢？你當時不聲不響的就跟著隊伍跑了，回來有沒有挨揍？”
“沒有，但確實是讓家里擔心了，我娘抱著我哭了一大場。
說是我要是還想繼續(xù)出去，就趁著在家里這段時間給我找個對象，把個人問題解決了，至少得先定下來。”其實家里人的意思是最好找個年齡差不多大的，簡簡單單直接過門，圓了房，留個種。
免得真的要是出現(xiàn)什么意外，就絕了后。
只是他總覺得周紅月還小呢，這句話過于不養(yǎng)耳，沒有辦法大大咧咧的當著對方的面就那樣說出來。
“你想定下來了嗎？”
“我不知道。”鄧為先看著遠處的麥田：“我總覺得如果是因為擔心我上戰(zhàn)場會死，專門去找一個女人圓房只為了生一個孩子，有點缺德。
如果我真的死了，留下孤兒寡母，等于害了人家一輩子。”
說完這話之后他才收回目光，看著腳底下，手不自覺的放進了衣兜里，摸索著那個因為話題岔開所以沒有再去剝殼的雞蛋。
“知道有可能會死，你不害怕嗎？”
“害怕過，可是當我意識到害怕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時候，我就不害怕了。
如果大家都害怕，都不反抗，一樣會死。
團結起來反抗，說不定還能活。
就算是最后也死了，那至少沒有白死。
我們死在前面，后面就會有更多的人因為我們的死還活下來。”
周紅月看著他：“可是我還是想讓你活著，因為我就你這么一個朋友，你得好好的活著。
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我從來都只考慮自己。我也沒有文化，也不懂得那么多的大道理。
”所以別人死不死的，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她也不會因此而難過，她只在意對自己好的人。
鄧為先笑了起來：“好，我努力的活著。”但是生與死這個事情，很多時候都不是由人來決定的。
他想，如果自己真的要死，也盡量死的有價值一點。
周紅月又問：“只能在家里待一個月左右，時間這么倉促，能定的下來嗎？”
鄧為先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我覺得是這個事情還是要好好的慎重的考慮一下，不能這么隨隨便便稀里糊涂的就定下來。
但是我又不知道該怎么跟我娘說。”
這個周紅月也沒有辦法幫忙：“看到你這個樣子，我突然覺得沒有大人給我操心沒有人管我，竟然變成了一件好事。
至少沒有人會用眼淚逼迫我去做我不喜歡做的事情。”都是用罵聲和棍子來逼迫，可惜她隨著年齡越來越大，已經(jīng)漸漸的不吃那一套了。
坐在一塊閑聊時間過得總是那么快，鄧為先看了看天上的日頭站了起來，幫著她在地面上扯了不少的草，把帶出來的籃子塞得滿滿的。
“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會啊！這段時間我都在家里，你有什么事情可以過來找我。”
鄧青寧微微垂眸：“我已經(jīng)有很久不去小前莊了。”她現(xiàn)在大了，好像也沒有以前小時候那么臉厚了。
沒有鄧為先的小前莊，對于她來說沒有去的必要。
盡管一共加起來也不到二里路，其實還算是很近，但好像又很遠。
她說這話的聲音很小，鄧為先并沒有聽清楚。
對著她揮了揮手小跑著走遠了。
家里面一如既往的敞著門。
兩家原先中間隔著的那個過道，被周海慶自己打的土坯一點點砌了起來，又變成了兩間房屋。
兩家合一家，門口的地方比誰家都大。
背后也不是沒有人議論，但是議論又能議論些什么呢？
他們這種在槍口下死里逃生活下來的早都不在乎那些了。
日子不好過，當然是要想盡辦法把日子過起來。
一個沒有男人，一個沒有女人，又不是偷人。
似乎議論過后又默認為這是理所應當?shù)氖虑榱恕?br/>這個季節(jié)春耕剛剛結束不久，夏收還早，地里面除草這種活都是周老頭跟周海慶帶著徐六妹生的那兩個小的去干。
徐六妹馬上快要生了，那肚子大的就像扣了一口鍋在上面一樣，整日的都懶洋洋的坐在門墩上曬太陽。
這段時間消停了，不找事了，周紅月也懶得搭理她。
要是一直這樣井水不犯河水也就好了。
偏偏一山不容二虎，她的心思是不可能消停。
那么周紅月也不可能老老實實的任她整治。
提著一籃子草回來的時候門口除了徐六妹，還有一個看起來有四五十歲的婦女。
周紅月對對方有點印象，因為這是小前莊那邊一個專門給人家說媒的媒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