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魏國公府。
“啪!”
一只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徐天德看著手里那份來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金令,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那張富態的臉頰嘩啦啦地往下淌,連胡子都被浸透了。
“只許出,不許進……若放一艘戰船北上,就讓徐文遠在戶科給事中的位置上干到死?”
他咽了口唾沫,只覺得脖頸后頭涼颼颼的。
林休那慵懶卻透著殺意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回蕩。這位新皇爺,是真的狠啊!
“國公爺,這……”旁邊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塊熱毛巾,“咱們該怎么辦?那可是馬三寶啊,兩百艘戰船,咱們根本打不過啊!真要硬碰硬,咱們這點家底怕是要被一口吞了。”
“你懂個屁!”
徐天德一把抓過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誰讓你去跟他打了?陛下這是在保咱們呢!若是讓咱們去跟馬三寶在江面上決戰,那才是讓咱們去送死!陛下只說了‘只許出,不許進’,這就是給咱們劃了道界——不用贏,只要守住這道門就行!”
他站起身,在大廳里來回踱步,原本的驚慌逐漸被一種老勛貴特有的狡黠所取代。
“但是,光守著不動,那就是抗旨不尊的‘惰’。陛下要的是釘子,是態度!既然是守,那就得守出個銅墻鐵壁來!”
徐天德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是屬于一方諸侯的威嚴。
“傳本公將令!發羽檄至鎮江、揚州、江陰各衛!命他們即刻整軍備戰,聽我號令!”
“南京四十八衛,除留守皇城外,其余盡數開拔至長江沿線!特別是揚州府,那是江北的咽喉,讓當地衛所把城門給老子徹底封死了!無論是商隊還是難民,只要是南邊來的,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過去!”
“告訴揚州知府,若是讓馬三寶從他眼皮子底下溜過去,老子扒了他的皮!哼,那幫揚州鹽商平日里不是眼睛長在頭頂上嗎?這次正好借著陛下的旨意,好好敲打敲打他們,讓他們知道誰才是江南的天!”
“把庫里的火炮都給老子拉出來,架在江岸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還有,征調江面上所有民船,裝滿石頭給老子停到江心去!一旦看見馬三寶的艦隊冒頭,立刻鑿沉!再拉起三道鐵索橫江!哪怕是用尸體堆,也得把這長江口給老子填平了!我就不信他馬三寶的船能飛過去!”
徐天德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如鐵桶般的江防。
“至于岸上……”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方的太倉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水上打不過,那咱們就在岸上做文章。傳令三千營,外加南京周邊的巡檢司、捕快、幫派閑漢,全都給老子撒出去!不僅是南京周邊,揚州那邊也給老子派人去!往太倉方向‘掘地三尺’般地搜!”
“告訴他們,若是遇到什么形跡可疑的小股部隊……哼,不管是探子還是別的什么,先拿下了再說!”
“陛下要看戲,咱們這做臣子的,怎么也得把鑼鼓敲響點,把這戲臺子搭得夠大,不是嗎?”
幕僚聽得心驚肉跳,這可是動用了整個南直隸的戰爭潛力啊!但他隨即眼睛一亮:“國公爺高明!咱們這叫‘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既不觸霉頭,又顯得咱們對陛下忠心耿耿,為了守住國門不惜一切代價。”
徐天德嘿嘿一笑,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新換的茶盞,眼神中透著一股老辣的算計,“馬三寶那老東西要是聰明,就該知道這南京城現在不僅是個馬蜂窩,更是個吞人的巨獸。他要是敢走陸路……嘿,那正好撞在老子的天羅地網里,到時候這份‘祥瑞’,說不定就是咱們徐家送進京的了!”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這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鐵桶防線”,在馬三寶眼里,卻如同孩童的把戲。這位在海上漂泊半生、見慣了驚濤駭浪的老祖宗,早就預料到了這一手。他壓根就沒打算入局,不僅繞開了南京,連繁華的揚州都沒看一眼,直接帶著麒麟,像幽靈一樣鉆進了迷霧繚繞的小路,拼著老命從南通方向偷偷渡了江。徐天德撒下的天羅地網,最終網住的,不過是一團空氣。
……
江北,風雪漸緊。
凜冽的寒風像是被人用冰碴子狠狠搓了一把,刮在臉上生疼。
這是通往鹽城的偏僻古道,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像極了一張長滿麻子的老臉。隆冬時節,四野枯草連天,溝壑間還殘留著未化的白霜。黃昏將至,殘陽如血,把這原本就蕭瑟的地界染得更加肅殺。
霍山騎在馬上,半瞇著眼,手里的韁繩勒得不緊不松。作為錦衣衛的指揮使,他習慣了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日子,但今天的氣氛,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身旁的東廠番子們一個個繃緊了皮,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眼神里透著股子讓人不舒服的陰冷。
領頭的那位,正是如今京城里讓人聞風喪膽的“魏瘋狗”——魏盡忠。
這老太監今兒個沒穿那身扎眼的蟒袍,換了身便于行動的玄色勁裝,但那股子陰柔狠辣的氣質,是怎么也遮不住的。他正陰沉著臉,盯著前路,仿佛前面埋著八百個刀斧手。
“報——!”
一名錦衣衛探子策馬狂奔而來,帶起的塵土嗆得人直咳嗽。他在霍山馬前急停,翻身跪倒,動作利落得像只貍貓。
“稟大人,前方五里處發現一支形跡可疑的隊伍!約莫四五十人,打著奇怪的旗號,似乎……似乎還帶著一頭巨大的怪獸!而且……”
探子吞了口唾沫,表情古怪,“隊伍后面還挑著根竹竿,上面倒吊著個……穿艷俗女裝的男人!”
“怪獸?女裝男人?”霍山眉頭一挑。
幾乎是同時,一名東廠的番子也像鬼魅一樣飄到了魏盡忠身側,低聲耳語了幾句。內容顯然和錦衣衛的差不多。
魏盡忠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瞬間挺直,眼神里那種懶散的陰狠瞬間凝固,化作了實質般的殺意。在這個節骨眼上,南京那邊早已是草木皆兵,徐天德那個老狐貍為了自保,恨不得把地皮都翻過來三尺。這種偏僻路段突然冒出一支帶著“怪獸”的隊伍,怎么看都不像是良民。
若是換了平日,這老太監指不定會翹著蘭花指,尖著嗓子嘲笑幾句“哪來的鄉巴佬裝神弄鬼”。但今天,他沒有。
他勒住馬,動作輕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手,但那股子蓄勢待發的張力,卻讓周圍的空氣都降了幾度。
“人數多少?帶沒帶大家伙?是不是南京那幫孫子派來的?”魏盡忠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碎冰碴子。
番子低頭:“回督主,人數不多,看樣子沒帶重弩火器。但那怪獸實在太高,咱們的人不敢靠太近,怕驚了對方。”
魏盡忠冷笑一聲,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只有一種職業性的敏銳和殘忍。作為東廠提督,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危險和陰謀。
“裝神弄鬼。”他啐了一口,眼神如刀,“傳咱家的令,東廠的人散開,呈扇形包抄。若是對方敢有半點異動,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直接剁碎了喂狗!咱家倒要看看,是誰這么不開眼,敢在這個時候觸咱們的霉頭!”
隨著他一聲令下,原本聚攏在一起的東廠番子瞬間散開,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兩側的荒草叢中,訓練有素得讓人心驚。
霍山在旁邊冷眼旁觀,心里卻像是在拼圖。
怪獸?
這年頭,哪來的怪獸?除非是……
他腦海里閃過一絲靈光,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繡春刀柄。
只有幾十人,避開了南京那條寬闊平坦的官道,偏偏走這種鳥不拉屎的鹽城古道。若是逃亡,應該輕車簡從,帶個“怪獸”算怎么回事?若是商隊,這方向卻是一路向北,直奔京城。
北上,進京,怪獸。
這三個詞在霍山腦子里轉了一圈,最后定格成了一個名字和一個荒誕的傳聞。
馬三寶。
還有那個傳說中能給大明帶來國運的“祥瑞”——麒麟。
怪獸、幾十人的隊伍、往北走。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里拼湊出了一個驚人的答案。只有那位常年在海上漂泊,習慣了劍走偏鋒的老太監,才會帶著這種稀罕玩意兒出現在這種荒涼的地方。
他瞥了一眼正殺氣騰騰準備“降妖除魔”的魏盡忠,嘴角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這事兒,有點意思了。
“霍大人?”魏盡忠轉過頭,陰惻惻地看了他一眼,“您這是打算看戲呢,還是搭把手?”
霍山面色不變,淡淡道:“魏公公指揮若定,霍某自然是配合。錦衣衛聽令,收縮防線,護住中軍,別讓人鉆了空子。”
這命令聽著是配合,實則是為了在關鍵時刻能攔得住。萬一前面真是馬三寶,這魏瘋狗發起瘋來,真敢把那位“海龍王”給剁了。到時候陛下怪罪下來,大家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隊伍繼續前行,只是這一次,空氣中的弦繃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