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一間位于貧民窟的廉價公寓內。
空氣中彌漫著劣質清酒的酸腐氣和榻榻米的霉味。
鈴木,曾經的憲兵中尉,如今只是一個穿著破舊和服,雙眼布滿血絲的酒鬼。
被開除軍籍,打上“非國民”的烙印,他的一切都被剝奪了。
他的人生,只剩下無盡的屈辱和對海軍馬鹿的刻骨仇恨。
“海軍……山本……”
他喃喃自語,將最后一口酒灌進喉嚨,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食道,卻無法澆滅他心中的火焰。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兩個穿著得體西裝,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出現在他面前。
他們微微鞠躬,其中一人用沉穩的聲音說道。
“鈴木君。”
他們帶來了昂貴的清酒,帶來了精致的下酒菜,更帶來了鈴木最渴望的東西,認同。
“鈴木君的忠誠,陸軍的志士們,都看在眼里。”
“那些官僚瞎了眼,才會拋棄您這樣真正的武士。”
幾番交談,鈴木那顆冰冷而絕望的心,重新燃起了火焰。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這兩個男人成了他唯一的訪客。
他們向鈴木不斷灌輸著同一個思想。
“海軍,特別是山本六十七那樣的航空制勝論者,才是帝國真正的國賊!”
“他們浪費了帝國的資源,建造無用的戰艦,卻對陸軍在中國大陸的困境袖手旁觀!”
終于,在一個雨夜,男人拿出了一份“絕密文件”。
那是一份偽造的會議記錄,上面清晰地記錄著山本六十七對長沙戰役的“評價”。
“……陸軍的拙劣表演,再次證明了大陸戰略的愚蠢……”
鈴木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雙手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天誅!”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嘶啞。
男人的臉上,終于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們將這次刺殺,定義為一場神圣的儀式。
“鈴木君,這不是暗殺。”
“這是‘昭和維新’的神雷!”
“是您,以一人之身,為帝國掃清障礙,為陸軍的榮光。”
鈴木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自我獻祭式的狂熱。
行動的細節被逐一敲定。
一張標示著山本近期行程的地圖。
一支用油布包裹,無法追查來源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槍。
“行動當天,這里會發生一場小小的交通意外,山本的車隊會減速。”
“你只有十秒鐘。”
在遞交完所有東西后,兩人最后一次向鈴木深深鞠躬。
“此事,乃你個人為陸軍榮光所做之決斷,無人知曉,亦無人指使。”
“成功與否,你皆將成為陸軍志士之楷模。”
說完,他們轉身離去,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房間里,只剩下鈴木一人。
他換上了自已唯一一套還算體面的舊軍服,用冷水洗了臉,將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他拿起筆,在泛黃的紙上,寫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辭世詩。
然后,他拿起那支冰冷的手槍,緊緊握在手里。
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而扭曲的臉。
那雙眼睛里,燃燒著毀滅一切的瘋狂火焰。
他不再是那個被社會拋棄的鈴木。
他是天誅的執行者。
是為帝國獻身的,神風。
他推開門,大步走進了東京冰冷的夜雨之中。
傍晚東京,發生了一件大事。
山本六十七的官邸外。
一輛黑色的轎車剛剛駛出大門,準備拐上主路。
突然!
一個穿著破舊軍服的身影,從街角的陰影里猛地沖了出來,徑直撞向轎車的側后方!
是鈴木!
他眼中閃爍著病態的狂熱,嘴里嘶吼著“天誅國賊”,手里不知從哪里摸出了一把南部手槍。
砰!
他朝著車窗,瘋狂地扣動了扳機!
子彈擊碎了車窗玻璃,幾乎是擦著山本六十七的肩膀飛了過去!
警衛的反應極快,副駕駛的軍官瞬間拔槍還擊。
砰!砰!砰!
三顆子彈,精準地射入了鈴木的胸膛和腹部。
鈴木的身體猛地一顫,鮮血噴涌而出,但他依舊死死地扣著扳機,直到打空了最后一發子彈。
最終,他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緩緩倒在了血泊之中。
混亂中,山本六十七的左臂被飛濺的玻璃碎片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雪白的襯衫。
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東京寧靜的夜空。
東京,炸了。
海軍大將遇刺!
行刺者,前陸軍憲兵中尉!
海軍省內部一片震怒與憂懼。
他們擔心的不僅僅是山本個人的安危,更是此事件背后所代表的陸軍底層軍官。
對海軍的極端仇視已到了付諸行動的地步。
更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是行刺者的身份。
前憲兵中尉,鈴木。
一個剛剛被陸軍省開除軍籍的“非國民”。
整個陸軍省,對此事的反應,出奇的冷淡。
茶水間里,走廊上,那些佐官們的臉上,甚至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快意。
“海軍的馬鹿,總算遭報應了。”
“那個鈴木,雖然是個廢物,但總算為陸軍出了一口氣。”
“一個被開除的家伙,跟我們陸軍有什么關系?海軍要查,就讓他們自已查去。”
陸軍省的冷漠,像一堵無形的墻,將自已與這場風暴撇得干干凈凈。
......
陸軍士官學校的宿舍里。
林楓看著報紙上那行刺眼的標題。
一個絕佳的機會。
山本的遇刺,天皇的震怒……
這一切,都將成為他返回上海的,最完美的踏板。
他需要一個支點,來撬動這盤死局。
而那個躺在醫院里,半死不活的鈴木,就是最好的支點。
一個被所有人拋棄,被逼到絕境的瘋子,其價值,遠超一個整編師團。
他要去看望鈴木。
這個想法一公布,就在陸士的教官辦公室里引起了軒然大波。
副校長今井清急得團團轉,幾乎是在哀求。
“小林君!你瘋了嗎?”
“天皇陛下已經下令,要徹查幕后黑手!全東京的憲兵和特高課都動起來了!”
“你現在去醫院看望一個行刺海軍大將的兇手,這不等于是把自已往火坑里推嗎?”
“這是在引火燒身!”
林楓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解釋。
風險?
他當然知道。
但他更清楚要想在刀尖上跳舞,就不能怕被刀尖劃傷。
他要讓這條被主人拋棄的瘋狗,重新擁有咬人的能力。
而且是專咬舊主人的那種。
當林楓回到教室,宣布要去醫院探望鈴木時。
整個課堂鴉雀無聲。
那些視他為神明的學員們,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困惑。
“閣下,為什么……要去見那種國賊?”
“他玷污了陸軍的榮譽!”
林楓環視著這些年輕而狂熱的面孔,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因為,他是陸軍丟出去的一條狗。”
“現在,我要去告訴所有人,尤其是海軍。”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
“陸軍的狗,哪怕是條瘋狗,也只有陸軍自已能打死。”
“其他人,誰碰,誰就得做好被咬斷喉嚨的準備。
學員們依舊不理解。
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做出決定。
短暫的死寂后,一名學員猛然起立,雙腳后跟用力并攏,發出清脆的響聲。
“閣下,我們跟您一起去!”
“我們跟您一起去!”
整個教室的學員,全體起立,狂熱的呼喊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閣下,我們跟您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