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以言那句變調的驚呼,刺破了辦公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鄭愛民臉色慘白,盯著電報上“談判副代表”那幾個字。
戴局長緩緩坐回那張寬大的扶手椅,沉重的身軀壓得椅子吱呀作響。
他閉上眼,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對華特別委員會……”
他低聲重復著這個名詞,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鄭愛民深吸一口氣,試圖理清這團亂麻。
“局座,這……這不對。”
“‘對華特別委員會’是近衛內閣繞過軍部和外務省,搞的秘密對華和平試探機構。”
“據我們掌握的情報,里面的成員要么是近衛的親信,要么是外務省的老牌中國通……”
毛以言接話,聲音發顫。
“他一個陸軍大尉,還是特務系統的,憑什么進去?”
“除非……除非有人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派系斗爭的祭品。
“近衛想和談,東條要打仗。”
戴局長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
“這個委員會,就是近衛手里的一張牌。”
“可現在,這張牌被打出來,塞進一個陸軍系統的年輕軍官……”
鄭愛民民分析道。
“他們會把這小子視為叛徒,視為近衛在陸軍內部安插的釘子。”
毛以言補充。
“不止。”
“海軍那邊呢?這么大的事,陸軍自已派人進去了,海軍會怎么想?”
“他們會覺得陸軍要獨吞對華談判的主導權。”
林楓成了三面受敵的活靶子。
近衛派拉攏他,是想用他這張“陸軍臉”來證明“軍部也支持和談”。
東條派敵視他,會想盡辦法抓他的把柄,甚至讓他“意外身亡”。
海軍則會暗中使絆子,破壞任何可能讓陸軍獨攬功勞的談判進展。
戴局長的聲音低沉。
“他不再是棋子了。”
“他被推上了棋手的位置,可手里……沒有棋。”
鄭愛民忽然想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局座,如果……如果談判真有什么進展,或者哪怕只是做做樣子,需要他在文件上簽字……”
他沒有說完,但戴局長和毛以言都聽懂了。
林楓將作為日方代表,在那些可能喪權辱國的文件上,留下自已的名字。
那些文件一旦公開,哪怕只是傳聞,都會讓他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全中國的報紙會痛罵他,憤怒的青年會把他寫進暗殺名單。
甚至將來抗戰勝利了,他都沒有機會站出來說。
“我是自已人。”
軍統能為他平反嗎?
怎么平反?
說“我們的高級特工曾代表島國與汪偽談判”?
那將是更大的丑聞!
毛以言喃喃道,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
“他在把自已……逼上絕路。”
最深的恐懼,往往無法宣之于口。
戴局長看著電報上林楓平靜的匯報語氣,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這個年輕人太冷靜了。
冷靜得可怕。
一般人突然被賦予如此巨大的權力和危險,總會表現出驚慌、請示、或者至少是疑慮。
可林楓的匯報,簡潔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要么是絕對的天才,能駕馭這種局面。
要么……他已經開始享受這種權力帶來的快感。
一個潛伏者,最大的敵人往往不是對手,而是自已身份的迷失。
當所有人都對你躬身行禮,當你能決定很多人的生死,
當黃金美女唾手可得,當“談判副代表”的光環籠罩著你……
你還會記得自已是誰嗎?
你還會甘愿做那個躲在陰影里、隨時可能被拋棄的棋子嗎?
戴局長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
有些潛伏者,最后真的成了他們扮演的人。
鄭愛民猶豫著開口。
終于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三人心頭的問題。
“他會不會……”
“覺得當‘小林閣下’……比當我們的特工,更有前途?”
這句話說出了戴局長最深的恐懼。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三人的呼吸聲。
許久,戴局長站起身,走到窗前。
山城的夜色濃重,遠處有零星的燈火。
“給他回電。”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冰冷和決斷。
“第一,同意其接觸談判事宜,務必獲取日方核心意圖與底線。”
“第二,生存為第一要務。所有行動,以保全自身為前提。”
“必要時,可犧牲一切次要目標,包括……上海站的部分行動。”
鄭愛民和毛以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這是默許林楓在必要時,可以犧牲陳工書的上海站!
“第三,關于其身份可能引發的‘誤會’及沖突,總部會設法協調。”
“在得到明確指令前,嚴禁與上海站發生任何形式的沖突或接觸。”
戴局長停頓了一下,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位副局長。
最后一條指令,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第四,若事不可為,或身份瀕臨暴露……允許其自主決斷,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終止任務。”
“終止任務”四個字,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那意味著什么,三人都懂。
林楓可以選擇“叛變”以求生,或者用更極端的方式,來切斷一切線索。
這是戴局長能給林楓的,最大也是最后的信任和……授權。
毛以言想說什么。
“局座……”
戴局長抬手制止了他。
“就這樣發。”
“另外,給陳工書回電。”
“同意其刺殺張嘯林計劃。”
“但關于制裁小林楓一郎的部分……暫緩執行。”
“理由是該目標涉及更高層級之對日斗爭,需統籌安排,勿打草驚蛇。”
“再以我的名義,給上海站發一份補充訓令。”
“近期所有針對日偽高層之重大行動,必須加倍核實情報來源,慎之又慎。”
“若有因情報不實導致之損失,嚴懲不貸!”
這一連串指令,既是在保護林楓,也是在撇清總部的責任。
更是在警告陳工書別亂來,出了事你自已扛。
很快,電報員進來,記錄下電文,匆匆離開。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三人。
“局座。”
鄭愛民低聲道。
“您覺得……他能扛得住嗎?”
戴局長沒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沒有星星。
他把最鋒利的刀,扔進了最熾熱的熔爐。
現在,只能看這把刀自已了。
要么在熔爐中化為鐵水。
要么……浴火重生,成為真正能斬開一切的利刃。
同一時間,上海。
林楓站在小林會館的窗前,看著法租界的燈火。
他已經收到了戴局長的回電。
那四條指令,他反復看了三遍。
尤其是最后一條。
“允許自主決斷,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終止任務。”
他笑了。
笑得有些冷,也有些釋然。
山城給了他最大的權限,也給了他……退出的選項。
這是信任,也是試探。
信任他能處理好這團亂麻。
試探他會不會真的“退出”。
林楓將電報紙在蠟燭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窗外,一輛黑色的轎車駛過,車燈劃破夜色。
他知道,從明天起,“小林楓一郎”這個名字,將不再僅僅是一個兇悍的日本特務。
他將戴上“談判副代表”的面具,走進一個更加兇險、更加華麗的舞臺。
那里有近衛文的微笑,有東條英機的冷眼,有海軍將領的猜忌,有汪衛的算計。
還有……無數雙盯著他,想看他摔得粉身碎骨的眼睛。
林楓輕聲自語。
“也好。”
“那就讓他們看看……”
“這場戲,到底該怎么唱。”
他轉身,走向刀架,取下那柄御賜的菊御紋軍刀。
刀身出鞘半寸,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
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寧背一世之罵名,也要造福子孫萬代。
既然舞臺已經搭好。
那么,小林閣下就該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