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中央巡捕房。
三樓,督察長辦公室里,紅木辦公桌上的電話,正發出刺耳的尖叫。
督察長莫里斯·勒布朗煩躁地抓起聽筒。
他那張總是掛著殖民者優越感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精心打理的金發都黏在了額角。
電話那頭,是法國駐滬總領事鮑里斯急促而憤怒的咆哮。
“勒布朗!我剛剛接到英國領事哈里森的消息,島國軍隊闖進租界了!”
“他們正在朝你那邊去!你抓了他們的人?”
勒布朗擦著額頭的冷汗,試圖解釋。
“總領事先生,我們今早確實逮捕了三名涉嫌搶劫藥品的島國士兵。”
“還有一個中國女人……但那是正常的執法程序……”
鮑里斯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破音。
“立刻放人!”
“現在就放!你知不知道現在歐洲是什么情況?”
你知不知道現在歐洲是什么情況?”
“你還想在遠東給我們惹麻煩嗎?”
鮑里斯檫了一下頭上的汗。
“可是總領事,那些藥品是嚴格管制的磺胺,而且那個中國女人很可疑……”
“小日向白朗那邊還特意……”
鮑里斯粗暴地打斷他。
“我不管她可不可疑!我也不管小日向那個老混蛋!”
“你現在要做的是避免事態升級!”
“在不有損法蘭西帝國的尊嚴下放人,這是命令!”
電話被狠狠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勒布朗放下聽筒,臉色蒼白如紙。
在不有損法蘭西帝國的尊嚴下放人?
這句話在他的腦子里盤旋。
尊嚴?
尊嚴能擋住裝甲車嗎?
他走到窗邊,看向樓下那方正的院子。
拘留室的窗戶緊閉著,他知道,那三個日本兵和那個中國女人,就在里面。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華人巡捕臉色煞白地沖了進來,連帽子都跑歪了。
“督察!島國人的裝甲車到街口了!最多兩分鐘就到門口!”
勒布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但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
“去,把那三個人帶出來。帶到院子里。”
巡捕追問。
“那個中國女人呢?”
勒布朗猶豫了一瞬。
小日向白朗那邊派人打過招呼,要“特別關照”這個女人,最好能撬開她的嘴。
但現在……小日向白朗的關照,在帝國陸軍的裝甲車面前,連個屁都算不上。
他最終咬著牙說。
“一起帶出來。”
“但要分開站,離島國人遠一點。”
巡捕匆匆離去。
“是!”
勒布朗整了整身上筆挺的制服,那身象征著法蘭西權威的衣服,此刻卻讓他感到一陣束縛。
他必須親自處理這件事,盡量挽回那已經所剩無幾的顏面。
既然打不過,那就講道理。
這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的內心感到一陣憋屈,作為租界巡捕房的一把手,他什么時候需要跟人講道理了?
他忽然轉身,對著身邊另一個被嚇得愣住的安南巡捕大吼。
“去把報案人找來。“
巡捕明顯一愣,這都兵臨城下了,去找那個英國藥商有什么用?
難道還指望大英帝國的名頭能嚇退島國人?
看著巡捕愣在那,沒有動,勒布朗積壓的怒火瞬間爆發。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在地上,咆哮道。
“還愣著干什么,想死嗎!還不趕緊去!”
巡捕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院子里,三個島國士兵已經被帶了出來,手上的銬子已經解開,但身上還穿著灰色的囚服。
他們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一臉幸災樂禍,交頭接耳,對著周圍的巡捕指指點點,帶著一種看好戲的得意。
蘇婉則被帶到了院子的另一側,手銬依然冰冷地鎖著她的手腕。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傳來的震動,以及那越來越近引擎轟鳴聲。
她不知道來的是誰。
但她知道,自已的處境,可能因為這支突如其來的島國部隊,變得更加危險。
或者,出現一絲微弱的轉機。
大門外,裝甲車的轟鳴聲已經震耳欲聾。
鋼鐵的野獸,已經到了門口。
……
與此同時,一輛黑色的別克小汽車,正艱難地穿過因騷亂而堵塞的街道。
周海坐在后座,臉色蒼白,手心全是冷汗。
當車經過法華邊界的崗哨時,他看到了那滿地的狼藉,破碎的木制路障散落一地。
一個四十多歲的法國軍官,正一臉落寞地站在那里,仿佛丟了魂。
坐在周海旁邊的,是財政部長唐明。
為什么叫上唐明?
因為周海知道唐明在劍橋大學留過學,與英國領事館的哈里森秘書相熟,想拉個墊背的。
他本以為唐明會找借口推脫,不愿淌這趟渾水,沒想到唐明只是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
畢竟唐明名義上可是汪主席的人,這讓周海心中生出一絲莫名的感動。
唐明讓司機停車,立刻下車,快步走到那法國軍官面前。
“杜邦先生,這是怎么了?”
杜邦一看,竟然是唐明。
唐明與法租界領事關系不錯,他們在不少酒會上見過面。
杜邦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聲音沙啞。
“一個島國大尉,硬闖哨卡,去巡捕房要人了。”
唐明心中一驚,但面上不動聲色。
沒想到,那個小林楓一郎,竟然真的敢帶兵沖進來。
車里的周海聽到這話,臉色更加慘白。
他不知道自已造了什么孽,竟然被影佐安排了這種九死一生的差事。
就在他盤算著要不要找個地方“肚子疼”,偷個懶的時候。
后面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不遠處。
他回頭一看,車牌很熟悉。
是梅機關的車。
周海心里暗罵,干個事,還有監工,這島國人真不是個東西。
他立刻搖下車窗,對著車外的唐明,用一種義正言辭的語調高聲說道。
“唐部長,國事為重!那就不要耽誤時間了,我們趕緊去巡捕房調停吧!”
唐明聽到這話一愣,這可不像平日里那個明哲保身的周海的作風。
當他順著周海的視線,看到遠處那輛黑色的轎車時,一下全明白了。
很快,周海的黑色轎車來到了巡捕房。
周佛海和唐明連忙下車,遠遠望去。
三輛九四式裝甲車呈鋒矢陣型頂在最前,引擎低吼,排氣管噴出青煙。
車體上涂抹的黃褐色野戰迷彩,在上海春日略顯灰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眼。
五十名日軍步兵已展開標準的進攻隊形。
第一排蹲跪,步槍抵肩。
第二排站立,刺刀雪亮。
兩翼的輕機槍組依托街角的郵筒和石墩,構成交叉火力。
擲彈筒手半蹲在裝甲車后,掌心托著九一式手榴彈,拇指虛扣在保險銷上。
其他士兵,迅速散開。
一部分人控制了街道兩頭的路口,禁止任何車輛和行人靠近。
一部分人則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沿著墻根,占領了所有可以作為掩體的角落。
林楓站在最前方的裝甲車旁,沒有借助任何掩體。
他解開了軍裝最上面的兩顆紐扣,露出里面的白襯衫領子,雙手戴著雪白的手套,隨意地搭在腰間的軍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