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布朗的心中一陣苦笑,如同嚼了黃連。
這個瘋子,用自已人的血和英國人的錢,樹立了絕對的權威。
現在,他要來討要“租界法律”欠他的東西了。
而自已,以及背后那面褪色的三色旗,還能拿出什么來“賠償”呢?
勒布朗的額頭,滲出了比剛才更加冰冷的汗水。
他張了張嘴,聲音苦澀。
“這件事是我們巡捕房的失誤,我在這里,誠摯地向小林閣下道歉。”
他望向林楓,后者只是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擦拭著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隨意地點了點頭。
林楓的聲音平淡。
“既然這件事已經水落石出,”
“我希望勒布朗先生,給我出具一份詳細的結案報告。”
“當然,要根據‘實際情況’寫,寫明我的士兵是如何被誣陷,巡捕房又是如何秉公執法。”
“最終查明真相,還帝國軍人清白的。”
勒布朗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這個小林大尉的要求竟然這么簡單。
沒有要錢,沒有要物。
但隨即,他便明白了這份“簡單”要求背后的毒辣。
一份白紙黑字的報告,就是一份永久的憑證。
是法租界巡捕房向帝國陸軍低頭的憑證。
這份報告一旦白紙黑字蓋上巡捕房的章,就等于將今日的屈辱永久存檔,坐實了自已這方的過錯。
可他有的選嗎?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正在變冷的尸體,又看了一眼那些黑洞洞的槍口。
心中最后一點掙扎,也化為了無奈的苦笑。
現在,他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勒布朗轉過頭,對著身后的副官保羅,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句話。
“去,趕緊去準備報告,不要讓小林閣下久等。”
……
周海望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感覺自已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這就完了?
剛才還不可一世,搬出法律和尊嚴的法國人,就這么認慫了?
這個小林大尉,真他娘的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一個用邏輯和規則都無法預測的怪物!
唐明的心卻懸著,暗自著急。
從頭到尾,所有人的焦點都在那三個士兵和英國商人身上。
好像所有人都忘了,還有一個蘇婉。
林楓看著唐明那副故作鎮定,但金絲眼鏡后閃爍的眼神卻藏不住焦慮的樣子,心中暗笑。
老狐貍,想撈你的人,還不主動開口?
難道還要我幫你提嗎?
唐明輕咳了兩聲,他終于憋不住了,向前一步。
“小林閣下,既然事情已經了解,那是不是……所有相關的人犯,都應該釋放了?”
勒布朗的臉色瞬間一變。
他沒有說話,眼睛卻下意識地看向了林楓,等待著他的示下。
唐明的心也提了起來,不知道林楓會是什么態度。
他甚至在腦中快速盤算,如果林楓拒絕,他該如何應對。
林楓站在那里,沒有說話,只是把玩著手里的槍。
勒布朗見林楓沒有反對的意思,心思又活絡起來。
或許,自已還能挽回一點損失?
他想從小林楓一郎身上找不回場子,難道還不能拿捏一個中國女人嗎?
他故作為難地說道。
“唐部長,這個……即使藥品交易的誤會解除了。”
“但這位蘇女士公然購買軍管藥品磺胺,數量不小,動機依然可疑。”
“按照程序,我們可能需要進一步調查她的背景和用途……”
說完,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瞟向林楓,話說得自已都有些心虛。
唐明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法國佬,死到臨頭了,竟然還在打小算盤,想把蘇婉當成人質或籌碼!
周海則擺出一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的姿態。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雖然他自已都不知道是怎么完成的。
現在,事情既然“解決”,他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對著林楓微微躬身。
“小林閣下,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那我就先回去向影佐將軍匯報了。”
“唐部長熟悉本地情況,就留他在這里協助處理后續事宜吧。”
說完,他又沖著勒布朗也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幾乎是小跑著奔向自已的汽車。
這個鬼地方,他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看著周海的汽車絕塵而去,唐明知道,現在只能靠自已了。
他輕輕拉了拉林楓的衣袖,示意借一步說話。
“小林閣下,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一旁,唐明的聲音更低了。
“閣下,里面那位蘇女士,是法租界一位很重要的華商,與我們國民政府的經濟往來也頗為密切。”
“還請閣下看在黨國的面子上,幫個忙,一起把人帶出來。”
“這樣,我們國民政府的面子上,也好看一些。”
林楓心中笑了。
面子?
到了這個時候,還跟自已談面子?
這么好的機會不敲一筆,那就不是他林楓的作風了。
林楓的語氣意味深長,
“唐部長,”
“今天我死了個兵。”
“為了貴國這位‘重要華商’,我可是把整個法租界都得罪了。”
“這個風險,好像有點大啊。”
唐明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瞬間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在抱怨,而是在報價。
沉默片刻,腦中飛速權衡。
蘇婉的安全,以及她所掌握的整個地下網絡的價值,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
他緩緩道。
“財政部最近剛到了一批物資,其中有五輛道奇卡車,手續還沒辦妥……”
林楓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
“唐部長果然是明白人。”
“我正缺幾輛像樣的汽車,用來運輸‘商業物資’。那就麻煩唐部長了。”
唐明點了點頭。
五輛卡車,換一個關鍵交通站負責人的命,以及她背后那張巨大的網絡。
這筆買賣,值。
兩人重新走回人群。
林楓的目光再次投向勒布朗,語氣陡然轉冷。
“督察長,剛剛威爾遜先生的證詞,你也聽到了。”
“那么,只是正常購買藥品的蘇女士,是不是應該立即釋放?”
勒布朗的腦子一片空白。
“至于這批磺胺。”
林楓繼續說道,仿佛在討論一箱普通的貨物,
“既然案情已經明了,藥品本身并無問題。”
“那么作為關鍵證物,理應由我方帶回,進行內部審查。”
“勒布朗先生,你有異議嗎?”
勒布朗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但最終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
“放……放人。”
兩個字,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另外兩名日本士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回已方隊伍。
蘇婉也在唐明的示意下,默默走到他身后,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她一直低著頭,但此刻卻忍不住抬眼,飛快地看了一眼那個站在裝甲車旁的男人。
不一會兒,副官保羅拿著一份打印好的報告,快步走了出來,雙手奉上。
林楓接過報告,掃了一眼,很滿意。
他將報告仔細折好,放進佐官大衣的內袋。
他朝勒布朗微微頷首。
“感謝督察長的公正執法。今天的事情,到此為止。”
說完,他轉身,朝自已的東洋馬走去。
兩名士兵抬起地上的尸體,整個隊伍開始有序后撤,動作整齊劃一,好像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
勒布朗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一灘尚未干涸的血跡,看著日軍撤離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贏了面子嗎?
好像沒有。
他維護了法律尊嚴嗎?
好像也沒有。
他只是親眼目睹了一個島國軍官,用最殘酷的方式,給他上了一課。
在槍炮面前,所有的道理、法律、算計,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
很快,小林楓一郎帶兵沖撞法租界,槍殺同僚,逼降巡捕房的消息,如同一場風暴,瞬間傳遍了整個上海灘。
虹口,小日向白朗的公館內。
啪!
一個名貴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小日向白朗聽完手下的匯報,此刻布滿了猙獰的怒火。
林楓不僅破了他的局,還順手斷了他一條重要的財路。
更重要的是,他讓全上海都看到了自已的失敗!
他惡狠狠地望著法租界的方向,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刺殺張嘯林那邊,抓緊!”
“還有,立刻向東京陸軍省發電報,實名彈劾小林楓一郎!”
“就告他目無軍紀,搶殺同僚,敗壞帝國聲譽!”
小日向白朗走到窗前,望著陰沉的天空。黃浦江的風吹進來,帶著潮濕的腥氣,也吹不散他心中翻騰的毒火。
棋盤才剛剛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