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隊司令部,影佐的汽車停在了大門口。
車門猛地推開,影佐幾乎是跳下了車。
他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云。
門口的憲兵看到影佐,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立正敬禮,連大氣都不敢喘。
影佐理都沒理他們,徑直沖進了司令部大樓。
流川中佐緊隨其后,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
大廳里,所有憲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緊張地看著這位梅機關的最高長官,心中暗自叫苦。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影佐氣沖沖地來到三浦的辦公室門口,一把推開門。
里面空空如也。
他轉身,對著身后一個聞聲趕來,戰戰兢兢的憲兵軍曹喝問。
“三浦人呢?”
那軍曹被嚇得一個哆嗦,結結巴巴地回答。
“報……報告將軍閣下,三浦將軍他……他今晚有應酬,出……出去了……”
影佐氣得發笑。
好一個三浦!
知道自已會來,提前躲了出去!
他這是算準了自已找不到正主,就發作不起來嗎?
影佐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然后對著那軍曹命令道。
“很好。”
“帶我,去見小林大尉。”
那軍曹不敢怠慢,連忙在前面引路,帶著影佐和流川,穿過陰森的走廊,走向地下關押室。
一路上,遇到的所有憲兵都提心吊膽地看著影佐,心里把自家跑路的將軍罵了千百遍。
當官的跑了,留下他們這些小兵在這里承受影佐的雷霆之怒。
這算什么事!
地下關押室的空氣混濁,但最深處的一間牢房,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非但沒有絲毫陰暗潮濕,反而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林楓悠閑地靠在一張松軟的行軍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菜肴。
壽喜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出誘人的醬油甜香。
刺身拼盤晶瑩剔透,金槍魚大腹的油脂在燈光下閃著光。
旁邊還有天婦羅、烤鰻魚、玉子燒……甚至還有一瓶冰鎮的獺祭清酒。
田中、松本、崗村三人,正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伺候著。
崗村負責布菜,夾起一塊烤鰻魚。
田中負責倒酒,生怕灑出一滴。
松本則拿著一把小蒲扇,小心翼翼地給壽喜鍋扇風,控制火候。
三人臉上的表情,比死了親爹還難看。
旁邊幾間牢房里關押的犯人,全都扒在鐵欄桿上,眼巴巴地望著這邊,羨慕得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這他娘的是坐牢?
這分明是來度假的!
影佐站在牢房門口,看到這一幕,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頓時哭笑不得。
他原本滿腔的怒火,瞬間被眼前這荒誕的場面沖散了大半。
看來,是完全不用擔心小林楓一郎會受什么不公平的待遇了。
這待遇,比他這個機關長還好!
崗村最先看到影佐,嚇得手一抖,夾著鰻魚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田中和松本也僵住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影佐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看著牢里的林楓。
林楓立刻地放下酒杯,站起身,還整理了一下身上干凈的囚服。
“將軍閣下,您怎么來了?來得正好,一起吃點?”
影佐看著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但最終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知道,自已這趟算是白跑了。
他走的時候,對著田中三人,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給我好生‘照顧’著小林閣下,要是他少了一根頭發,我拿你們是問!”
田中、松本和崗村三人聽完,差點當場給影佐跪下。
心中同時涌起一個念頭。
將軍,您還是把這尊瘟神帶走吧!
我們廟小,供不起啊!
影佐說完,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寫滿“心累”。
與此同時,醫院門口。
劉長順蹲在街對面的一個餛飩攤旁,眼睛死死盯著醫院大門。
天色已經全黑,冷風吹得他直哆嗦。
就在他快要凍僵的時候,目標終于出現了。
陶希圣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從醫院里走了出來,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劉長順精神一振,立刻扔下幾枚銅板,跳上一輛黃包車,直奔小林會館。
他要第一時間把這個重要情報告訴長官!
然而,當他氣喘吁吁地跑到小林會館門口時,卻被衛兵攔了下來。
衛兵告訴他,小林閣下一個下午都沒回來。
劉長順一愣,又跑到會館后面的車庫,發現林楓的專車也還在。
人去哪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了林楓昨天臨走前交代的那句話。
“只要他出院,不管什么時間,也不管我在哪,立刻過來告訴我。”
“不管我在哪……”
劉長順喃喃自語,一個荒唐至極的念頭涌上心頭。
他拉住一個值班的軍曹,急切地詢問,終于從對方古怪的表情中,得到了一個讓他哭笑不得的答案。
小林閣下……去了憲兵隊!
劉長順當場石化。
我的爺啊!您讓我給您匯報,可您沒說您去憲兵隊啊!
這可怎么辦?
沒辦法,他只能硬著頭皮,再次朝憲兵隊的方向跑去。
影佐前腳剛走,三浦三郎后腳就回到了憲兵司令部。
他必須坐鎮。
他清楚小林楓一郎在上海經營多日,自已的憲兵司令部,早就不知不覺被他滲透成了篩子。
自已要是不在這里盯著,還不知道會出什么幺蛾子。
他剛在辦公室坐下,門口的衛兵就進來匯報。
“報告將軍,小林會館的中西長順,想要見小林閣下,說有緊急公務匯報。”
三浦冷笑一聲。
匯報工作?
他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道。
“告訴他,小林楓一郎涉嫌違反軍紀,已經被正式扣押審查,不方便見任何閑雜人等!”
對于這個中西長順,三浦也有所耳聞。
不過是一個被滿鐵的中西健收養的中國人,還真把自已當成高人一等的島國人了。
憲兵隊門口,劉長順聽到衛兵傳達的回話,頓時欲哭無淚。
大哥,這下怎么辦?
任務完不成了啊!
無奈之下,他只能跑到附近的公共電話亭,將電話打回了小林會館。
電話是蘭子接的。
蘭子掛掉電話,精致的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她走到燈火通明的院子里,那里,一隊剛換崗的士兵正在擦拭武器。
她對著正在分派任務的值班曹長,平靜地說道。
“小林閣下被憲兵隊扣下了。”
“你帶些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名曹長擦拭槍栓的手猛地一頓,抬起頭。
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兇光。
“納尼?”
竟敢扣押小林閣下?
那些只會躲在后方作威作福的憲兵,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他猛地立正,扯著嗓子吼道。
“集合!所有人!緊急集合——!”
“小林閣下被憲兵隊扣了!抄家伙!”
吼聲傳遍了整個小林會館,正在休息、訓練、賭錢的士兵們。
無論在干什么,聽到這句話,瞬間紅了眼!
“八嘎呀路!憲兵隊那幫雜碎!”
“干他娘的!”
“敢動小林閣下,讓他們知道大阪師團的槍是干什么用的!”
不一會兒,五輛滿載著士兵的卡車和三輛九四式裝甲車,浩浩蕩蕩地沖出小林會館。
卷起一路煙塵,徑直朝著憲兵司令部的方向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