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皖南山區。
一間夯土墻的矮屋里,煤油燈的火苗在寒風中跳動。
幾位首長圍著一張繳獲來的簡陋木桌,桌上攤著劉長順通過加密渠道傳回的密信。
一位獨臂首長看完,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桌上,震得油燈都晃了三晃。
“兩百條槍!二十挺機槍!”
“還有藥!他娘的!這下咱們能狠狠干一票大的了!”
旁邊戴眼鏡的政委同志卻潑了盆冷水。
“老總,別激動。錢呢?小林楓一郎開的價,我估摸著按黑市價算,怕是夠咱們整個軍分區吃半年飽飯了。”
“把咱們的家底全掏空也不夠,連買子彈的錢都不夠。”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能聽見窗外山風“嗚嗚”地呼嘯,像是一個勁的在喊窮。
一直沉默抽煙的首長把只剩一丁點的煙屁股狠狠按在泥地上碾滅,站起身。
走到墻上那副手繪的敵我態勢圖前,粗糙的手指重重點在上面幾個用紅圈標注的鎮子上。
“沒槍,人再多也是活靶子。”
“有錢要買,沒錢……也得想法子買!”
眼鏡政委苦笑。
“法子?”
“鬼子封山,山城那邊扣著糧餉不發,咱們根據地窮得老鼠來了都得含著眼淚走。”
“上哪兒弄這么多現大洋和金條?”
抽煙的首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眼中卻閃著狼一樣的光。
“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圈住了好幾個日偽據點。
“鬼子在咱們眼皮底下設的據點、偽軍守的倉庫、那些鐵桿漢奸開的商行。”
“這些地方,難道是清水衙門?沒油水?”
屋子里所有人的眼睛,瞬間都亮了。
有人試探著問。
“搶?”
首長嘿嘿一笑,吐出一個字。
“借。”
“跟鬼子漢奸們‘借’點軍費!”
他環視眾人,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狡黠和豪氣。
“他們這些年從老百姓身上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現在,是時候讓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了!”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接下來的半個月,整個長江下游的日偽占領區突然雞飛狗跳。
今天,一支日軍運輸隊在山路上被神出鬼沒的“山匪”伏擊,押車的鬼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打得人仰馬翻。
等援兵趕到,只剩下兩輛空卡車和一地雞毛,連車輪子都差點被卸走。
明天,鎮上的偽軍倉庫半夜濃煙滾滾,等火滅了才發現,守軍全被綁成了粽子,嘴里塞著臭襪子。
倉庫里庫存的棉布、桐油、五金件被搬得一干二凈。
地上還用石灰寫著“日寇走狗,小心狗命”八個大字。
后天,縣城里最有名、替島國人收糧的漢奸張大戶,半夜家里闖進一伙“講道理的土匪”。
沒傷人,沒搶女人,只是客客氣氣地請他打開了地窖,將里面藏得嚴嚴實實的銀元、金條“借”走充當抗日經費。
臨走時還給他留了張蓋著“鋤奸隊”紅印的白條,上面寫著“為國分憂,與有榮焉;如若報官,全家升天”。
偽軍哭爹喊娘,島國人暴跳如雷,又是封城又是搜捕,卻連一根人毛都抓不到。
他們不知道,這些“借”來的錢,正通過一條條秘密渠道,匯向上海,準備敲開一扇通往勝利的軍火庫大門。
梅機關。
林楓剛剛走上臺階,就聽到里面傳來影佐壓抑不住的咆哮,以及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
他整了整身上的大尉軍服,沒有急著進去。
“跑了?兩個大活人看不住,家屬也能從眼皮底下溜走?”
“76號養的都是飯桶嗎?”
“將軍息怒……我們已經在查,碼頭、車站都布了人……”
“查個屁!”
影佐的聲音陡地拔高。
“人都到香港了!杜月笙的人接的!你們現在去香港抓人?”
又是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桌上。
“滾出去!”
很快,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被人從里面猛地拉開。
李世群面無人色地從里面走了出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身上的西裝也有些凌亂,領帶都歪了。
他一抬頭,正對上站在門口的林楓。
李世群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對著林楓微微鞠了一躬。
幾天前,林楓被憲兵隊抓走時,他還在公館里幸災樂禍地開了瓶紅酒。
沒想到風水輪流轉得這么快。
那個煞星毫發無損地出來了,自已卻因為高宗武、陶希圣的家眷跑路的事,攤上了天大的麻煩。
他不敢多留,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急匆匆地走下臺階。
林楓看著他倉皇的背影,這才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
“進來!”
里面傳出影佐極度不耐煩的聲音。
林楓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一片狼藉,地上滿是文件的碎片和摔碎的茶杯。
影佐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整個人的背影都散發著一股暴怒的氣息。
影佐沒有回頭。
“什么事?”
林楓平靜地開口。
“將軍閣下,調查組的事,聽說了。”
影佐轉過身,臉上滿是疲憊,他看著林楓,冷哼一聲。
“你倒是清閑。”
“小林中將親自指派的人,參謀本部的稻田中佐,還帶了個中國人當助理。”
“擺明了是沖著你來的,你最好有點準備。”
林楓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無妨,不過是走個過場。我倒是覺得,比起我這點小事,高、陶二人的出逃,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影佐的痛處。
他猛地一拍桌子。
“76號那群廢物!連幾個家眷都看不住!現在高宗武他們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汪衛那個蠢貨還在青島等著他們回去!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林楓沒有接話,只是從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影佐面前還算干凈的桌角。
“將軍閣下,張嘯林的產業,已經全部完成交接。”
影佐的怒火一滯,狐疑地看向那份文件。
林楓不緊不慢地解釋。
“永安里賭場,福壽膏煙館,還有幾家舞廳,這些見不得光的生意,我已經讓人重新梳理過了。”
“從這個月開始,每月利潤的三成,會作為‘特別經費’,準時存入您指定的瑞士銀行賬戶。”
影佐的呼吸,瞬間急促了幾分。
林楓繼續加碼,聲音平穩。
“此乃閣下運籌帷幄之功,屬下僅僅是代為經營。”
“這份‘事業經費’,還請將軍閣下笑納,以供梅機關拓展宏圖,更好地為帝國服務。”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影佐臉上的怒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貪婪和驚喜的光芒。
他走回辦公桌后坐下,拿起那份文件,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小林君,你……有心了。”
林楓微微躬身。
“為將軍分憂,是屬下的本分。”
影佐滿意地點點頭,看向林楓的目光,已經重新帶上了欣賞。
這個年輕人,雖然像個瘋子,但瘋的有道理。
影佐將文件收進抽屜。
“很好。”
“調查組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幫你周旋。”
林楓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直起身,仿佛只是順口一提。
“將軍閣下,還有一事相求。”
“說。”
“我想請您代為引薦,拜訪一下第13軍的澤田茂司令官閣下。”
影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抬起頭,不解地看著林楓。
林楓的臉上,掛著誠懇的笑容。
“小林興亞現在規模不小,往后想為駐滬皇軍的后勤供應盡點力。”
“如果能得到澤田司令官的認可,納入軍需合作體系……對大家都好。”
影佐抽煙的動作停住了。
“你想搭上澤田?”
林楓語氣平穩。
“所有產業都在華東,在澤田司令官治下。”
“有他一句話,往后經營會更安穩。”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影佐慢慢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澤田司令官……可不是那么容易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