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六三花園，水晶吊燈璀璨，悠揚(yáng)的華爾茲舞曲在空氣中流淌。
衣著光鮮的島國將官、領(lǐng)事館官員，以及那些削尖了腦袋擠進(jìn)來的偽政府漢奸、上海名流。
他們端著香檳，在觥籌交錯間堆滿著虛偽的笑容。
宴會名義上的主角是稻田中佐。
他站在大廳中央，身邊圍著幾位將軍，正認(rèn)真聽取他關(guān)于“東京最新戰(zhàn)略動向”的簡報。
稍遠(yuǎn)處的另一個人李路，作為調(diào)查組助理，又是小林中將親自推薦的人，今晚收獲了不少關(guān)注。
幾個急于攀附的偽政府官員圍著他，熱情地敬酒。
“李先生年少有為啊！”
“能在小林將軍麾下做事，前途無量！”
李路端著酒杯，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微微欠身回禮。
幾個島國軍官也走過來，雖然態(tài)度依舊疏離，但至少會客套幾句。
“李桑，歡迎來上海。”
李路不在乎。
夠了。
李路心想。
這就夠了。
從弄堂布莊的窮學(xué)生，到站在這里接受眾人恭維，他用了五年。
下一個五年呢？
他抿了一口香檳，甜味在舌尖化開。
就在這時，宴會廳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緩緩?fù)崎_。
舞曲的節(jié)奏，似乎在這一刻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被吸引了過去。
門口，站著一個身影。
一身筆挺的陸軍大尉常服，肩章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那把刀。
刀鞘漆黑，刀柄纏著暗金色的絲線，那是天皇御賜的標(biāo)記。
是整個帝國陸軍都屈指可數(shù)的榮耀！
小林楓一郎來了。
整個宴會廳，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這個被調(diào)查的主角，竟然就這么堂而皇之地來了？
“他怎么敢來？”
“瘋了嗎？這是來給調(diào)查組下馬威的？”
林楓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他邁開步子，徑直走向宴會廳最中央。
那個由影佐、澤田茂等最高層將領(lǐng)組成的圈子。
第一個迎上去的是領(lǐng)事館的商務(wù)參贊。
“小林大尉！好久不見！上次說的橡膠進(jìn)口的事？”
林楓和他點點頭。
“下周詳談。”
接著是第大阪師團(tuán)井上部長。
他擠開人群，臉上堆著笑。
“小林君，你那個運(yùn)輸公司的事……”
“已經(jīng)安排好了，明天讓人去您辦公室。”
一個接一個。
穿軍裝的、穿西裝的、穿和服的。
全都主動湊過來，和林楓打招呼、握手、低聲交談幾句。
笑容真誠，語氣熱絡(luò)。
李路端著酒杯，僵在原地。
剛才還圍在他身邊，一口一個“李先生”的幾個偽政府官員，此刻全都涌向了林楓那邊.
臉上掛著他從未見過的諂媚笑容。
他手里的酒杯握得太緊，指節(jié)發(fā)白。
為什么？
他心里在咆哮。
一個被調(diào)查的待罪軍官，為什么還能這么風(fēng)光？
不遠(yuǎn)處的角落里，三浦三郎和小日向白朗站在一起。
三浦臉色鐵青，小日向冷笑一聲，低聲說。
“將軍，看到了嗎？這就是現(xiàn)實。只要他還有價值，就沒人真敢動他。”
李路深吸一口氣，走到稻田身邊，壓低聲音。
“稻田閣下，您看……這個小林楓一郎，哪有一點接受調(diào)查的覺悟？”
“這不是在給我們調(diào)查組難堪嗎？”
稻田正看著人群中的林楓，聞言轉(zhuǎn)過頭。
“李桑，”
他的聲音很輕.
“你注意到?jīng)]有,從小林楓一郎進(jìn)門到現(xiàn)在，所有和他說話的人，談的都是生意、合作、具體事務(wù)。”
“沒有一句是恭維，沒有一句是客套。”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林楓，眼神變得復(fù)雜。
“這說明什么？說明他不是靠背景，是靠實打?qū)嵉膬r值。”
“在上海，他能幫這些人解決問題，賺到錢，辦成事。”
“所以哪怕他被調(diào)查，哪怕他明天可能被撤職。”
“只要他今晚還能幫忙，這些人就會對他笑臉相迎。”
李路愣住。
這些話像一記記耳光，抽得他臉頰火辣辣的疼。
稻田不再多說，只是安靜地看著。
就在這時，影佐禎昭帶著林楓朝這邊走來。
“稻田君，”
“給你介紹——這位就是小林楓一郎大尉，我們陸軍最得力的干將之一。”
林楓立正敬禮。
“稻田中佐，久仰大名。拜讀過您的《現(xiàn)代戰(zhàn)場后勤與心理戰(zhàn)》，受益匪淺。”
稻田還禮。
“小林大尉客氣了。你在上海的事跡，我在東京也多有耳聞。”
“一年時間，從二等兵到大尉，很了不起。”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
“聽說中佐這次來，是要查我。”
林楓笑容不變，
“隨時配合。需要什么材料、什么人證，盡管開口。”
稻田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小林大尉倒是坦然。”
林楓說。
“事實如此，沒什么好遮掩的。”
“那個士兵確實是我處決的。理由、過程、證據(jù)，我都準(zhǔn)備好了。中佐隨時可以調(diào)閱。”
直截了當(dāng)，毫無推諉。
稻田點點頭，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他轉(zhuǎn)向影佐。
“將軍，明天我想先看看梅機(jī)關(guān)的工作環(huán)境，不知道是否方便？”
“當(dāng)然。”
這時，影佐才像剛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李路。
“對了，這位是李路李桑，調(diào)查組助理，小林中將推薦的人。”
李路連忙上前，深深鞠躬。
“小林閣下，久仰！我已經(jīng)加入帝國國籍，您也可以叫我，小林路。”
林楓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小林路？
他心里冷笑。
一個中國人，急著改日本姓，還偏偏要姓“小林”
這是在向誰表忠心？
還是在挑釁？
林楓只說了兩個字。
“幸會。”
他甚至沒多看李路一眼，就對稻田和影佐點點頭.
“兩位慢聊，我先失陪一下。”
說完，轉(zhuǎn)身朝澤田茂的方向走去。
李路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握著酒杯的手在抖，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
你不過是被拋棄的狗……憑什么……
還敢這么猖狂！
等著吧，我一定會親手把你踩在腳下！
可不知為何，看著那個在將軍們中間依舊從容自若的背影，他的心底，又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強(qiáng)烈的羨慕。
林楓來到了澤田茂的面前。
“打擾閣下。”
“明天下午，在法租界那邊，有個小型的文化鑒賞會。”
“請了幾位上海的文化界老人，聊聊古玩字畫、茶道香道。”
“不知道閣下……有沒有興趣？”
澤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掩飾過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文化鑒賞會？”
他這位技術(shù)官僚出身的司令官，最喜歡標(biāo)榜自已“文明征服者”的身份。
“是的。”林楓說，“聽說閣下對宋代瓷器有些研究，正好有位老先生收藏了幾件不錯的……”
他沒再說下去，恰到好處地停住。
澤田沉默了幾秒，招手叫來副官：“明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副官立即回答：“報告司令官，原定的師團(tuán)長會議改期了，明天下午……沒有安排。”
澤田“嗯”了一聲，看向林楓：“地址？”
林楓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燙金請柬，雙手遞上：“這是地址和時間。閣下隨時可以來，也可以隨時走，完全隨意。”
澤田接過請柬，看都沒看就收進(jìn)口袋。他盯著林楓，忽然問：“林大尉，你對這些……也有興趣？”
林楓笑了：“屬下粗人一個，不懂這些。只是覺得……好東西，該讓懂的人欣賞。”
澤田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林楓知道該走了。他再次敬禮，轉(zhuǎn)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聽見澤田對副官低聲說：“明天下午，車備好。不要用軍牌。”
談妥之后，林楓沒有多做糾纏，立即鞠躬行禮，轉(zhuǎn)身向影佐走去。
影佐正端著酒杯，看著遠(yuǎn)處的三浦。
林楓走到他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將軍，關(guān)于高、陶二人之事，其實那日我在憲兵隊，已經(jīng)察覺到他們的異動。”
“正準(zhǔn)備派人追查，可惜……屬下就被三浦將軍扣押了。”
影佐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
他猛然轉(zhuǎn)頭，看向林楓，又看了一眼遠(yuǎn)處的三浦。
這件事，他還沒正式上報東京。
也就是說，這份報告該怎么寫，還有操作的空間！
這簡直是把一個甩鍋的最佳理由，送到了他的手上！
林楓看著影佐變幻的神色，又輕聲拋出了一個更重的炸彈。
“我建議影佐將軍盡快將這個報告上報大本營。”
“畢竟，我還有一個猜測，如果屬實，后果……恐怕比他們跑了本身，還要嚴(yán)重得多。”
影佐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滿眼驚異地看著林楓。
還能有什么更壞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