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的手僵在半空。
他收回了手,干笑兩聲。
“那……那就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餐廳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食客都默契地放慢了動作,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觀察著這詭異的一桌。
三十分鐘后,餐廳門上的銅鈴再次響起,約翰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身后跟著一個穿著長衫的華夏老人,還有兩個拎著沉甸甸菜籃子的伙計。
約翰擦著汗,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容。
“小林先生,”
“這位是‘老正興’飯莊的掌勺王師傅,我特意請來的。食材也備齊了,您看還想吃什么嗎?”
林楓看了看那個神情惶恐的老師傅,又看了看木村。
“木村大佐覺得呢?”
木村現在哪還敢有意見,連連搖頭。
林楓揮揮手。
“暫時這些吧。”
王師傅帶著伙計,在一眾洋人廚師驚愕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進了后廚。
西餐館那窗明幾凈、以烤箱和煎鍋為主的后廚,頓時雞飛狗跳。
戴著高高白帽的法餐大廚,看著王師傅從籃子里掏出活雞、酸菜、大醬,一臉茫然。
想上前阻止,卻被老板約翰一個嚴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三十分鐘后,三道菜被侍者用銀質托盤端了上來。
小雞燉蘑菇盛在法式深口湯盆里,菌香和肉香混合著熱氣,霸道地沖散了餐廳里原本的黃油和香料味。
鍋包肉炸得金黃酥脆,澆著琥珀色的芡汁,放在銀邊瓷盤里;
酸菜粉條裝在白瓷盤里,油亮誘人。
色香味俱全。
三道純正的東北菜,就這么突兀地出現在鋪著雪白桌布、擺著銀質刀叉的西餐桌上。
坐在西餐廳的洋人們,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
其中一個膽大的法國人,甚至站起來拉住了準備回到后廚的老板。
“約翰,我的朋友!給我們的桌子,也來一份那個……聞起來像天堂一樣的‘肉’
林楓放下手帕,做了個“請”的手勢。
“木村大佐,請。”
謝樂拿起筷子,手有點抖。
他夾了一塊鍋包肉,送進嘴里。外酥里嫩,酸甜適口,是地道的東北味。
可他現在吃不出滋味。
兩人沉默地吃了幾分鐘。
謝樂終于忍不住,輕聲開口。
“小林閣下,”
“您今年多大?”
“二十二。”
謝樂喃喃道。
“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在奉天城外的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就為了等一個情報員。差點凍死。”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夠拼命,就能立功,就能回去,就能……像個英雄一樣回家。”
謝樂笑了笑,笑容里滿是滄桑。
“后來,我發現這世上哪有那么多英雄。大部分人,都只是棋子。”
林楓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給他倒了一杯酒。
謝樂忽然放下筷子。
“小林閣下,今天的事……”
林楓打斷他。
“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木村大佐剛回上海,水土不服,我能理解。”
他頓了頓,又說:
“不過有句話,我想提醒大佐。”
“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至少,別讓自已死得不明不白。”
謝樂低下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明白。”
林楓擦了擦嘴,站起身,
“明白就好。”
“石川,結賬。”
“閣下,約翰先生說這頓他請……”
“該多少,給多少。”
林楓的聲音冷了下來
“帝國軍人,不占這種便宜。”
石川掏出錢袋,數出十塊大洋放在桌上。
遠超這頓飯的實際價格。
走出餐廳時,約翰親自送到門口,不停地鞠躬。
“小林先生慢走,下次光臨……”
林楓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
林楓還在熟睡中,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他吵醒。
石川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緊張。
“閣下,德國領事館的施塔默先生來了,說有緊急要事求見。”
德國人?
林楓的睡意瞬間消失。
他看了一眼床頭的鐘,早上七點。
這么早?
等他穿戴整齊來到會客廳時,施塔默已經等在那里了。
這位德國代表還是一貫的嚴謹,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小林閣下,冒昧打擾了。”
“施塔默先生客氣了。”
兩人落座,蘭子奉上咖啡。
施塔默先是寒暄了幾句,然后提起了林楓之前訂購的那三十架飛機。
“您訂購的飛機零件,已經裝船,不日即將抵達上海。”
“后續會按計劃,轉運東京。”
林楓點點頭,算了一下時間,差不多。
寒暄結束,施塔-默終于切入了正題。
他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藍色的眼睛里閃著精光。
“小林閣下,對于米內光正首相的上臺,您怎么看?”
來了。
希特勒的軍隊橫掃波蘭,現在正把目光投向整個歐洲。
他需要一個亞洲的盟友,在遠東牽制英美的力量,最好能威脅到新加坡和香港。
林楓心里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
“米內首相是海軍元老,經驗豐富,德高望重。帝國在他的領導下,必能克服時艱。”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施塔默笑了。
那笑容里有種看穿一切的了然。
“小林閣下,我們都是軍人,就不說這些外交辭令了。”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米內光政反對與德國結盟,主張緩和與英美關系。”
林楓沒說話,只是端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
施塔默繼續說。
“元首一直認為,島國是德國在亞洲最天然的盟友。”
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如果能夠正式結盟,形成東西夾擊之勢,世界的格局將徹底改變。”
林楓放下咖啡杯
“這是元首的意思?”
“是元首的意思,也是陸軍部、外交部共同的意思。”
施塔默從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推過來。
“這是柏林方面草擬的《德意日三國同盟條約》草案。我們希望……能在年內簽署。”
林楓翻開文件。
白紙黑字,條款清晰。
軍事互助、情報共享、勢力范圍劃分。
甚至還有對戰后世界秩序的初步設想。
他的手心有些出汗。
歷史上,這個條約是在1940年9月27日正式簽署的。
而現在才2月,柏林方面已經在暗中推動了。
林楓合上文件,抬頭。
“這么重要的外交事務,您應該去找外務省,或者直接面見米內首相。我只是個陸軍大尉,人微言輕。”
施塔默直視著林楓的眼睛。
“我們知道,您的影響力遠超軍銜。”
“您在東京時,就是‘親德派’的標桿人物。”
“更重要的是,煙俊六陸軍大臣,以及他背后的大部分青壯派軍官,都支持與德國結盟。”
林楓沉默了。
施塔默的情報網比他想象的更深入。
他緩緩開口,
“就算如此,”
“扳倒一個首相,難度太大了。米內不是普通人,他是海軍大將,有整個海軍系統支持。而且……”
他看著施塔默。
“我為什么要冒這個險?我能得到什么好處?”
這才是關鍵。
施塔默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問。
他從內袋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打開看看。”
林楓拆開信封。
里面是兩張紙,一張是瑞士銀行的賬戶憑證,存款金額:五十萬瑞士法郎。
另一張是京都一處房產的地契。
“這是定金。”
施塔默說,
“事成之后,還有三倍于此的酬勞。
另外,元首承諾,如果小林閣下將來有機會訪問德國,將授予您‘德意志雄鷹勛章’,這是外國公民能獲得的最高榮譽。”
林楓看著那兩張紙,心里冷笑。
錢?房子?勛章?
這些對真正的林楓來說,一文不值。
但對他扮演的“小林楓一郎”來說,這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一個出身寒微、野心勃勃的年輕軍官,怎么可能不動心?
林楓笑了笑,他很滿意。
他將文件收好,身體向后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地開口。
“既然米內首相不愿意同貴國結盟……”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施塔默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的話。
“你們可以去支援華夏啊。”
施塔默的表情瞬間凝固,藍色的眼睛里滿是錯愕和不解。
“小林君,你……這是什么意思?”
支援華夏?
元首早在1938年就召回了全部軍事顧問,停止了對華軍售。
現在德國的國策,是拉攏島國,怎么可能反過來去援助果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