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金陵。
原考試院大禮堂,如今掛了新匾額。
汪偽“國民政府還都典禮”正在舉行。
李路身穿一套嶄新的凡爾登西裝,頭發(fā)抹得油光锃亮,坐在觀禮席的前排。
他滿面春風(fēng),環(huán)視著周圍那些在報紙上才能見到的“大人物”,感覺自已終于擠進了這個新時代的權(quán)力中心。
禮堂內(nèi)氣氛詭異。
周海的目光越過幾排座位,落在汪衛(wèi)身邊的連襟褚誼身上,眼神里閃過不加掩飾的嫉恨。
他本以為行政院副院長的位置非他莫屬,結(jié)果卻被汪衛(wèi)那位強勢的夫人陳君,硬塞給了自已的妹夫。
為了一個空殼子似的“海軍部長”名頭,幾個自詡元老的人物吵得幾乎撕破臉。
最終還是由汪衛(wèi)親自兼任,才算暫時平息了這場分贓不均的鬧劇。
汪衛(wèi)走上主席臺,開始發(fā)表他那篇準備已久的就職演說,大談特談“和平建國”、“東亞共榮”。
聲音透過不甚清晰的擴音器傳出來,有些失真。
禮堂之外,金陵城中也掛起了青天白日滿地紅旗。
只是,絕大多數(shù)旗幟的上方,都按照日方的硬性要求,加掛了一條黃色的布條,上面用黑墨寫著“和平建國”四個大字。
那布條垂下來,在風(fēng)中無力地晃動,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街角,幾個島國兵兵看見一面沒有掛“狗尾巴”的旗幟,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打在旗桿上,火星四濺。
緊接著,沖上去對著掛旗的店鋪老板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慘叫聲混雜在擴音器里傳出的“共存共榮”中,構(gòu)成了一幅荒誕至極的圖景。
典禮進行到關(guān)鍵環(huán)節(jié)。
汪衛(wèi)拿著名單,從軍事顧問、政治顧問、經(jīng)濟顧問一路念下來。
全是島國人的名字,軍銜從佐官到將官不等。
每念一個,臺下就響起一片應(yīng)景的掌聲。
李路跟著拍手,心里那股優(yōu)越感卻越來越濃。
在他看來,自已這個“歐美情報研究所”的負責(zé)人,地位已經(jīng)與這些島國顧問相差無幾了。
汪衛(wèi)念到名單的最后一頁,聲音突然頓了一下,拿著講稿的手,抖了抖。
他的臉色變了。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汪衛(wèi)深吸一口氣,用干澀的聲音,念出了那個讓他脊背發(fā)涼的名字。
“后勤部顧問……陸軍大尉,小林楓一郎。”
小林楓一郎。
這五個字,如同一道炸雷,在金碧輝煌的禮堂內(nèi)轟然炸響。
李路臉上那志得意滿的笑容,瞬間凝固。
好像被人當眾狠狠抽了一記耳光,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凈。
他剛剛升騰起來的萬丈雄心,被這個名字砸得粉碎。
怎么又是他!
為什么陰魂不散!
他以為自已終于擺脫了那個人的陰影。
沒想到,這個人以一種更具壓迫感的方式,君臨他所在的整個權(quán)力體系之上。
周海、陳博那幫人的反應(yīng)更直接。
周海手里的茶杯蓋子“叮”一聲輕響,差點脫手。
陳博則猛地扭過頭,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驚恐萬狀的眼神。
他們不怕那些講規(guī)則、要面子的島國將軍,但他們怕小林楓一郎。
東京圍攻海軍省、上海灘談笑間讓人消失的傳聞,早就在他們這個小圈子里變成了恐怖的睡前故事。
現(xiàn)在,這個“活閻王”居然成了管他們錢袋子和物資命脈的“顧問”?
幾顆腦袋不約而同地湊到一起,壓得極低的聲音里全是絕望。
“完了,完了……這下是請來一尊活閻王鎮(zhèn)宅了。”
“以后咱們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汪先生……汪先生就不能……推掉嗎?他可是‘主席’啊!”
典禮在一種極其壓抑的氣氛中草草結(jié)束。
汪衛(wèi)一走下臺,立刻黑著臉,不顧周圍眾人,徑直走向日方觀禮席的影佐。
他身后的妻子陳君,伸手想拉住他,卻被他一把甩開。
休息室內(nèi)。
汪衛(wèi)屏退了左右,幾乎是用一種懇求的語氣對影佐說。
“影佐將軍,后勤部顧問的人選……能不能換一下?小林大尉……他……恐怕不合適。”
他想說林楓殺性太重,手段太狠,但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在影佐面前,非議一個陸軍高層眼里的紅人。
影佐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甚至沒有正眼看汪衛(wèi)。
“汪先生,這是陸軍省和煙俊六大將親自圈定的人選。”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fā)出一聲輕響。
聲音冰冷。
“小林大尉的能力,煙俊六大將和東條次長都非常欣賞。”
“讓他擔(dān)任顧問,是為了更好地保障‘和平建國’大業(yè)的物資供應(yīng)。”
影佐看著汪衛(wèi)那張灰敗的臉,微微搖頭。
“況且,小林君很快就會到任,他還兼任著第四師團的聯(lián)隊長。”
“汪先生應(yīng)該歡迎這樣有能力的帝國軍官,來協(xié)助你。不是嗎?”
這句話,是最后的通牒,也是赤裸裸的威脅。
第四師團……聯(lián)隊長?
汪衛(wèi)最后一點僥幸也熄滅了。
他不僅僅是個顧問,他手里還有兵!
自已這個“國府主席”,在這個名字面前,連提出一點“想法”的資格都沒有。
汪衛(wèi)失魂落魄地走出休息室。
晌午的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
他終于切身體會到,自已這個“國民政府主席”,在島國人眼里,連一個大尉的任命都無法動搖。
……
上海,黃浦江碼頭。
一艘懸掛著巴拿馬國旗的客船緩緩靠岸。
林楓身穿一身不起眼的便服,只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走下舷梯。
他看著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遠處林立的萬國建筑,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煤煙和江水腥氣的空氣。
石川早已等候多時,他恭敬地為林楓拉開車門,低聲匯報。
“閣下,您在金陵的任命,已經(jīng)傳遍了。”
林楓坐進車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好像那場攪動了金陵政壇的風(fēng)暴,與他毫無關(guān)系。
車子駛過外灘,林楓回到公館。
影佐蘭子一身干練的洋裝,早已在大門口等候。
她將一份文件遞給林楓。
“這是大本營的正式調(diào)令,以及金陵那邊送來的‘顧問辦公室’的鑰匙和人員名單。”
她頓了頓,補充道。
“李路和那位菜菜子小姐來鬧過,被我打發(fā)了。”
林楓接過文件,隨手翻了翻,目光落在后勤部的人員名單上。
他在上面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名字,都是周海和陳博派系的親信,這些人掌管著偽政府各個油水豐厚的部門。
正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找了。
這是把賬本和管賬的人,一起送到了我面前。
林楓將文件合上,對石川和蘭子下達了回到上海后的第一道命令。
“通知井上,讓他準備一份厚禮。”
“明天,我們?nèi)ソ鹆辏菰L一下各位‘同僚’。”
“順便,也見一見那位‘新負責(zé)人’李路先生,恭喜他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