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周海就面如死灰地闖進了汪衛的辦公室,聲音帶著顫抖。
“汪主席!出事了!”
“美其名曰‘協助審計’,實際上就是抄家!”
“從地窖到閣樓,連墻都給敲了!”
“汪主席,我們……我們真的就讓他這么胡鬧下去嗎?”
“這金陵城,到底還是不是我們國民政府的天下!”
汪衛正臨窗練字,聞言只是手腕微微一頓,筆鋒在宣紙上留下一個凝重的墨點。
隨即又恢復平穩,頭也不回地反問。
“周部長,你覺得,沒有東京的默許,他一個大尉,敢在金陵城里這么放肆?”
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澆下。
周海瞬間語塞。
汪衛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緩緩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戒備森嚴的街壘和巡邏的島國士兵。
“現在的金陵,城防還是由島國人看守吧?”
“沒有他們的允許,我們這些人,怕是連金陵城都出不去?!?/p>
周海沒法反駁,他知道汪衛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情。
“可是……可是那個小林楓一郎,他做得太過分了!”
汪衛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周部長,現在是亂世啊?!?/p>
“這個世道,人們嘴上全是主義,心里頭,裝的全是生意。”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周海身上。
“我雖然不知道東京那邊到底發生了什么,但他們這么縱容小林楓一郎,多半是對他的一種補償?!?/p>
周海心中劇震。
“補償?”
汪衛點了點頭。
“他這么做,就是有人默許了?!?/p>
“而且,周部長,你還沒看明白嗎?這個小林楓一郎,他本身就是個瘋子?!?/p>
周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汪衛在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眼前的周海,遠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么膽小怕事。
而他自已,也絕非島國人眼中那個愚蠢的傀儡。
這都是表象。
他甚至懷疑,這是島國人在利用小林楓一郎這把刀,來試探他們這群人的底線到底在哪里。
可惜,那些高高在上的島國人根本不明白。
他們這些人,哪里還有什么底線可言。
這個年頭,光是活著,就已經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了。
誰不琢磨著給自已多備幾條后路?
別人只看到小林楓一郎的囂張跋扈,卻看不到,只要這個瘋子停下來,很快就是他的死期。
他的價值,就在于他是個瘋子。
汪衛想到這里,決定把話再點明一些,畢竟現在受損失的是周海,安撫是必要的。
“讓他鬧,鬧得越大越好。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出來收場?!?/p>
“現在,一切都還在那些島國人的容忍范圍之內?!?/p>
“而我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p>
汪衛重新坐下,意有所指地看著周海。
“周部長,像我們這種人,太聰明是活不長的?!?/p>
“亂世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p>
周海連忙點頭,臉上瞬間換上感恩戴德的表情,心里卻在暗罵老狐貍。
“汪主席說的是,屬下明白了!一定誓死追隨主席!”
他又寒暄了幾句,才轉身走了出去。
他何嘗不知道汪衛左右不了任何事。
但這一趟,他必須來。
他得讓汪衛知道,自已受了委屈。
這份委屈,將來,都是要換成補償的。
周海回到財政部,立刻召來心腹副部長唐明。
他喘了口氣,將林楓要采購軍火的事情告訴了唐明,并讓他全權負責撥款事宜。
“那個瘋子要給底下那幫丘八換裝,點名要什么‘南部系列’的武器,先來兩個師的量?!?/p>
唐明心中巨震,臉上卻不動聲色地問。
“部長,那……單價和總額是多少?”
南部系列?
那不是連島國新兵都嫌棄的燒火棍嗎?
這個小林楓一郎,簡直是把偽軍當豬宰!
這是天大的情報!
周海煩躁地擺了擺手。
“他沒說!就讓我們看著給!”
“我巴不得他多要點,金額越大,我告狀的底氣才越足!”
“你記住了,他要多少,就給他開多少的支票,一個子兒都不要少!”
……
鹽務署陳署長的官邸。
井上帶著一群如狼似虎的第四師團士兵,將所有賬本、文件堆在院子里。
陳署長和他那個穿金戴銀的胖老婆,被兩個士兵按在太師椅上,面無人色。
“挖!”
井上一聲令下,士兵們用刺刀撬開地板。
從夾層里拖出裹著油布的木箱,打開,白花花的大洋晃得人眼暈。
“搬!”
假山被推倒,從山腹里掏出用錫紙包裹的金條。
“撈!”
魚塘的水被抽干,工兵從防水層里摸出一袋袋用油紙包好的美鈔和珠寶……
一件件贓物被粗暴地扔到井上腳邊的帆布上,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井上蹲在那兒,手里拿著個算盤,一邊噼里啪啦地打,一邊發出夸張的“嘖嘖”聲。
“陳署長,了不得??!”
“您這小小的鹽務署,油水比我們師團的軍餉還厚!”
“小林顧問說了,您家后院新挖那池塘,比他的官邸泳池還氣派,是不是早打算改行,專心搞水產養殖了?”
他站起身,一腳踩在癱軟在地、不斷磕頭求饒的陳署長背上,臉上笑嘻嘻的。
“這些‘魚食’,我們第四師團先替您保管著?!?/p>
“審計嘛,總要看到真東西,對不對?”
。。。。。。
當天下午,井上興高采烈地回到林楓的官邸匯報戰果。
“閣下!您真是神了!”
“一個上午,光是陳署長家,就清出了足夠裝備我們一個聯隊的錢!”
“現在整個金陵的官員都嚇破了膽,聽說已經有人連夜把小老婆送回鄉下了!”
他搓著手,興奮地補充。
“我們第四師團的好日子,真的來了!”
林楓將采購武器的事情告訴了井上,讓他去辦,隨即話鋒一轉。
“對了,等新武器的合同簽了,你就帶人去把偽軍倉庫里那些能用的舊武器,全都給我收上來。”
井上愣住了。
“閣下,我們要那些破爛干什么?”
林楓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我們給了他們新武器,舊武器自然是我們的。難道還要讓他們留在手里賣了不成?”
井上瞬間明白了林楓的意思,小林閣下的意思,收上來賣了。
這個缺德的主意似曾相識。
井上聽得目瞪口呆,隨即恍然大悟,對林楓的敬佩如滔滔江水。
“閣下,高!實在是高!”
“賣給他們破爛,再把他們手里的好東西收回來,我們轉手又能賣一筆!”
“這……這不是一個買賣賺三份錢嗎?”
一份是周海虛高的撥款,一份是賣舊武器的錢,一份是倒賣戰略物資的錢。
他徹底被林楓的“商業頭腦”折服。
井上興奮過后,又提出一個問題。
“閣下,萬一我們的‘新武器’一時半會兒運不過來,怎么辦?”
林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
“先把他們的舊武器收上來,給他們打白條,蓋上后勤部的章?!?/p>
“告訴他們,這是為了統一換裝,帝國正在加急生產?!?/p>
井上用力點頭。
“明白!”
“那……萬一新武器遲遲不到,那幫偽軍鬧起來?”
林楓端起旁邊的茶碗。
“鬧?”
“誰鬧,就先審計誰。”
“他們那些軍官,有幾個屁股干凈的?”
“正好,缺錢的時候,就有人送枕頭?!?/p>
井上心領神會,獰笑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官員們紛紛變賣家產,主動向第四師團的“督導隊”上繳“罰金”,以求平安。
金陵城內刮起了一股詭異的“清廉之風”,官員們出門都改坐黃包車了。
第四師團的“商人們”在井上的帶領下,迅速與這些官員“合作”。
利用查抄來的資金和渠道,幾乎壟斷了從金陵到上海的食鹽、布匹、藥品等關鍵物資的運輸線。
他們一邊卡著城內日軍和汪衛政府的脖子。
一邊將物資高價倒賣給國統區的黑市商人,大發戰爭財。
就在林楓在金陵呼風喚雨的時候,一份來自東京大本營的電報,送到了他的案頭。
電報內容很短,催促他盡快完成“歐美情報研究所”的交接事宜。
林楓捏著電報紙,目光落在窗外金陵的夜色里。
他放下電報,對侍立一旁的井上平靜吩咐。
“準備一下,我們該回上海了。金陵這邊……”
他拿起桌上那份剛剛匯總好的“罰金”名單,在上面圈了幾個名字。
“把這份名單,給周部長抄錄一份送去。”
“告訴他,這是我送他的‘政績’,也是我留給金陵的念想。”
“讓他……好好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