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碼頭,軍樂聲聲。
第十三軍司令官澤田茂中將、梅機關機關長影佐少將、大阪師團長山下中將。
以及上海陸軍特務部、領事館、僑民會的頭面人物站成一排。
李路也站在人群邊緣,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藏青色西裝,在清一色的軍服中顯得格外扎眼。
車隊抵達。
士兵們從卡車上跳下,動作干凈利落得不像輜重部隊。
迅速在碼頭空地上重新列隊。
德式鋼盔在晨光中泛著啞光,M35特有的輪廓線與日軍的九零式截然不同。
澤田茂的眼睛亮了。
“影佐君,你看?!?/p>
他低聲說。
“那鋼盔…是德式的吧?步槍也不是三八式?!?/p>
影佐禎昭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仔細觀察。
“服裝也改了,口袋更多,更適合攜帶彈藥和干糧?!?/p>
“這哪像輜重隊,比第一師團的步兵聯隊裝備還精良?!?/p>
山下在一旁挺起胸膛,滿臉得意。
“司令官閣下,這就是我們第四師團…哦不,第四聯隊的作風!”
“戰力先不說,保命的本事一定要點滿!”
他的話引來一陣低笑,但笑聲中不無羨慕。
誰都希望自已的部隊裝備更好。
林楓走到送行官員面前,敬禮。
“第四聯隊副聯隊長小林楓一郎,奉命執行‘特別后勤運輸演練’,請長官指示!”
澤田茂還禮,走上前拍了拍林楓的肩膀。
“小林君,早去早回。上海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嗨!”
影佐則意味深長地說。
“宜昌局勢微妙,小林君…謹慎行事。”
“感謝機關長關心!”
輪到山下時,這個圓臉師團長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貨都在第二艘船的二艙。到了地方…見機行事。”
林楓點頭,目光掃過送行人群。
當看到李路時,他微微頓了頓。
李路立刻深深鞠躬。
但林楓從他眼中捕捉到了一絲不甘,一絲野心,還有…一絲算計。
能屈能伸…
這種人,要么成為最好的刀,要么成為最毒的刺。
他不再停留,轉身登船。
汽笛長鳴。
“云鶴丸”和“秋津丸”緩緩駛離碼頭,在兩艘炮艇的護衛下,逆長江而上。
江風吹動林楓的衣領。
他站在艦橋,看著逐漸變小的上海。
前方,是1500公里的航程,是戰火將至的宜昌,是一個精心編織的局。
而他,既是布局者,也是局中人。
江水東流,世事如棋。
這一局,才剛剛開始。
……
江水無聲,日夜奔流。
它從上海出發,也同樣流經山城。
軍統辦公室。
戴局長看著眼前鐵公雞離開上海前發的電報。
許久沒有說話,只是指間的香煙一明一暗,煙灰積了長長一截。
“貨已發船?!?/p>
“清單:精密機械十套,五金三噸,西藥兩箱(含奎寧、磺胺),潤滑油五十桶,通信零件若干?!?/p>
“貨主為大阪商社,成本價附后(詳見第三頁)?!?/p>
“買家需在宜昌交貨時結清尾款,否則下次生意難做。”
戴局長看完電文,終于將煙蒂摁進煙灰缸,苦笑不已。
這個鐵公雞,現在已經成了島國在華最大的走私頭子,手筆一次比一次大。
他有點想不明白,島國怎么會蠢到讓這么一個老鼠進米缸。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步。
本來他安插木村,就是為了削弱對鐵公雞的依賴。
可結果呢?
鐵公雞接連傳回“101轟炸計劃”和“棗昌會戰”這兩份足以改變戰局走向的頂級情報。
木村那邊卻毫無察覺,傳回來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邊角料。
他倒是傳回了十架飛機要運回山城的消息。
但從鐵公雞的謹慎程度來說,這件事能讓木村知道,恐怕也是故意而為之。
一次對木村的甄別。
煙霧繚繞中,戴局長的臉色陰晴不定。
看來鐵公雞的重要性,暫時還沒有人能夠取代,只能先穩住他。
隨著鐵公雞在島國那邊越來越得勢,戴局長的內心是越來越矛盾。
林楓在島國躍升越高,就說明發回的情報越來越重要,戰略價值就越高。
但是對于山城來說,對他的控制越來越弱。
難道僅靠民族大義來約束?
島國那邊能給出的誘惑,是真金白銀的權力和地位,大得嚇人。
走一步看一步吧。
戴局長掐滅煙頭,對外面喊道。
“叫毛局長過來!”
不一會兒,毛以言推門進來,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
戴局長將林楓的電報轉給他看。
“看看?!?/p>
毛以言的眼睛先是瞪大,隨即,一股無法抑制的狂喜涌上心頭。
這個鐵公雞,太給自已長臉了!
“這…這都是前線急缺的物資??!”
“特別是奎寧,鄂西戰場瘧疾橫行,有藥就能少死多少人…”
毛以言聲音都在發顫,但隨即意識到什么,壓低聲音。
“局座,鐵公雞這次立大功了!”
戴局長沒有理會他的激動。
“老王和小張的家人,要看緊了。不能出任何岔子。”
“是!我馬上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時保護!”
毛以言連忙應下,他知道,這是拿捏鐵公雞最重要的籌碼。
戴局長又問。
“培訓班里,還有和他熟悉的人嗎?”
毛以言搖了搖頭。
“林楓的那個分隊,已經死的差不多了?!?/p>
“剩下的人也全在外面出任務,對他現在的情況,知道的不多。”
戴局長問道。
“知道的人有多少?”
毛以言伸出五個手指。
戴局長點點頭,在自已脖子上,輕輕比劃了一下。
毛以言心中一凜,立刻點頭。
突然,他又想到一個人。
“局座,上海站的前站長陳默,好像見到過鐵公雞本人。”
戴局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沉默了一會。
陳默是復興社的老人,1938年復興社改名為軍統,他就負責了上海站的工作。
他是鄭愛民的直屬手下。
“把鄭愛民叫來?!?/p>
不一會,鄭愛民走了進來,看到毛以言也在,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局座。”
戴局長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
“陳默見過鐵公雞,這件事,是個隱患?!?/p>
鄭愛民的臉色瞬間變了。
“局座!陳默是復興社的老人,對黨國忠誠,工作勤懇,他絕不會……”
毛以言在一旁冷冷地插話。
“鄭副局長,這不是忠誠的問題?!?/p>
“知道的人越少,鐵公雞就越安全?!?/p>
“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p>
鄭愛民怒視著毛以言。
“毛副局長,你這是什么意思?”
“難道我的人,就不可信嗎?”
“夠了。”
戴局長打斷兩人的爭執。
他看著鄭愛民,緩緩說道。
“就這樣吧。陳默,暫時不動?!?/p>
鄭愛民松了口氣,狠狠地瞪了毛以言一眼。
“謝局座!”
戴局長揮揮手。
“你先出去?!?/p>
鄭愛民轉身離開,戴局長卻把毛以言留在了那里。
走出辦公室的鄭愛民,心中怒火中燒。
毛以言…
你想把我的人都清干凈,自已上位?
他感覺自已,快要被毛以言排擠出決策圈了。
既然你不讓我好過,那別怪我不客氣。
回到自已辦公室,鄭愛民反鎖房門,坐在椅子上喘息良久。
最后,他拿起電話。
“叫陳默來我辦公室,現在?!?/p>
十分鐘后,一個四十多歲、面容憔悴的男人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身上有淡淡的酒氣。
“副座,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