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軍統局。
戴局長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他死死盯著桌上那份來自木村情報,已經一動不動半個小時了。
情報上,小林楓一郎這個名字,格外的突出。
華北督戰官,如朕親臨,先斬后奏。
甚至,還有一份荒誕的附件。
說這個小林楓一郎到北平的第一件事,是發了一封關于“烤鴨”的電報。
戴局長感覺自己像是在和一個鬼下棋。
這個代號“鐵公雞”的鬼,每一步都走在他的理解之外。
把他所有的預判和部署,都變成了笑話。
他現在是島國人的英雄,天蝗的寶貝。
一個能把多田駿的臉按在地上摩擦,還能從希特手里拿到鐵十字勛章的怪物。
他到底是誰的人?
他到底在干什么?
戴局長將煙頭狠狠摁在煙灰缸里,叫了一聲。
“把毛以言叫來。”
不一會,毛以言推門而入。
他看到戴局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戴局長沒有看他,而是將那份情報推了過去,
“你看看。”
毛以言快速掃過,臉上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困惑,最后是徹底的茫然。
“局座,這個鐵公雞……我看不懂了。”
戴局長的聲音沙啞。
“他這盤棋,已經下到天上去了。”
“看不懂就對了。”
戴局長站起身,幾步沖到墻上的巨幅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北平”的位置上。
“他現在要是還跟以前一樣,按部就班地傳點情報回來,我反而要懷疑他是不是叛變了。”
“可現在,他這已經不是在刀尖上跳舞了,他是在把刀尖當成舞臺!”
“他想當主角!”
毛以言沉默。
的確。
現在就算軍統跳出去指著鼻子說小林楓一郎是臥底,誰會信?
島國人不會信,委員長不會信,甚至軍統內部,都會覺得這是天方夜譚。
戴局長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華北那片區域。
“我需要一個考驗。”
“一個能讓他露出真面目的考驗。”
毛以言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局座的意思是?”
戴局長緩緩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兩個天皇特使,高月保,乘兼悅郎。”
他一字一頓,聲音里不帶絲毫感情。
“讓他殺了。”
毛以言失聲叫了出來,
“什么?”
“局座!這……這是讓他們去送死!他們是情報小組,不是行動隊!
在北平,在華北方面軍的眼皮子底下,刺殺天皇特使?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是讓他們用命去填!”
“鐵公雞還是忠于黨國的。”
戴局長冷笑一聲,
“不可能?”
“我就是要給他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要看看,他到底還聽不聽山城的命令。”
“他還是不是一把,能為我們所用的刀!”
戴局長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嘲。
“至于忠誠……”
“現在還談忠誠,是不是太奢侈了?”
毛以言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明白戴局長的意思。
這已經不是一道命令,這是一道符。
一道催命符,也是一道驗心符。
戴局長坐回椅子上,疲憊地揮了揮手。
“去吧,發報。”
“就問問我們的鐵公雞,還認不認我們這些窮親戚。”
一封密電,從山城的陰云中,飛向了黃浦江畔的燈火里。
舊貨商店,地下室。
代替小張的新報務員,將一份剛剛譯好的電報,遞到了趙鐵柱手中。
“組長,山城來的,加急。”
趙鐵柱接過電報,展開。
昏暗的燈光下,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刺殺高月保、乘兼悅郎。不惜一切代價。”
趙鐵柱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總部……這是瘋了嗎?
他不是傻子,他瞬間就看穿了這道命令背后那赤裸裸的殺機。
這不是任務!
一個專門為林楓量身定做的考驗!
他煩躁地在狹小的地下室里來回踱步。
如果不執行,山城那邊……
不行!
必須去北平!
只有到了組長身邊,才能見機行事,才能想辦法破這個死局!
他穿好衣服,向巡捕房走去。
巡捕房。
大島捏著那份從北平發來的“烤鴨”電報,臉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閣下這一手,玩得漂亮!
明面上是解饞,實際上,這是吹響了進軍華北的號角!
用糧食,用物資,去扼住華北方面軍的喉嚨。
釜底抽薪!
閣下的格局,已經不是那些只知道拼刺刀的蠢貨能理解的了。
只是,派誰去北平主持大局呢?
江戶川在訓練第四聯隊,那是閣下的心頭肉,動不得。
石川要盯著小林公館和整個租界的安全。
自己要坐鎮上海,盯著整個商業帝國的運轉,也走不開。
劉長順?
大島的腦海里浮現出那個滿臉堆笑、兩眼放光的家伙。
那家伙貪是貪了點,但腦子活絡,又是華夏人,對那邊熟門熟路。
讓他去開拓市場,倒也合適。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趙鐵柱一身便裝,走了進來。
“大島閣下,租界巡捕房那邊已經安排妥當了。”
趙鐵柱簡單匯報著工作。
他通過自己的運作,已經把當初幸存下來的幾個行動隊兄弟,都安插進了巡捕房,成了自己人。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大島辦公桌的那份電報上。
大島心情不錯,隨口說道。
“趙君,你來的正好。”
“閣下在北平的生意需要一個得力的人去開拓,我正考慮讓劉長順去,你覺得如何?”
機會來了!
趙鐵柱立刻想到自己剛收到的電報。
這不正好是一個去北平的機會嗎?
趙鐵柱立刻心念電轉,臉上卻露出一絲驚訝。
“讓劉桑去北平?這……”
大島眉頭微挑,收起了笑容。
“怎么?”
“你覺得不妥?”
趙鐵柱連忙擺手,組織著語言。
“不不,劉桑能力出眾,自然是合適的。只是……”
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
“閣下,北平現在情況復雜,華北方面軍、特務機關、皇協軍、還有各路地頭蛇,盤根錯節。”
“劉桑長于商業,有些場面……恐怕鎮不住。”
“萬一誤了閣下的大事……”
他點到為止,留給了大島想象的空間。
大島果然沉吟起來,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劉長順的貪婪和滑頭他是知道的,開拓市場或許是把好手。
但在需要強硬手腕的復雜局面下,確實可能成事不足。
“大島閣下,”
趙鐵柱向前一步,語氣懇切。
“北平的生意,我想去試試。”
大島有些意外,抬眼打量著他。
“哦?你一個巡捕房的隊長,怎么對做生意有興趣了?”
趙鐵柱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憨厚中帶著一絲精明。
“閣下,我也想進步啊。”
他先是表了一番忠心,
“能跟在小林閣下身邊學習,這種機會可不多。再說……”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最近花銷確實有點大,總得賺點外快不是?”
“您知道的,我手下那幫兄弟,都指著我吃飯呢。”
大島聞言,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這小子,倒是上道!
既表達了絕對的忠心,又把自己的作用和那點貪財的小心思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不錯,是閣下看中的人。
讓他去,正好也能盯著點劉長順那個貪得無厭的家伙,免得他做得太過火。
“好!”
大島一拍桌子,
“你回去準備一下,從第四聯隊里挑幾十個精銳,跟劉長順一起去北平。”
“記住,北平不比上海,萬事小心。”
“你的任務,不光是做生意,更要保證小林閣下的絕對安全!”
“小林商社運轉后,你再回來。”
趙鐵柱心中狂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立正敬禮,轉身離去。
“哈伊!”
轉身離去,同時臉上閃過一絲的愁容。
終于爭取到了去北平的機會。
可組長……看到那道“催命符”,會是什么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