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站臺,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小林中將和東條的身上。
氣氛壓抑到極點,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瘋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這個一向低調的小林中將,是瘋了嗎?
他竟然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用這種近乎質問的語氣,和權勢滔天的陸軍大臣東條說話!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反駁,他這是在指著東條的鼻子罵他。
你算個什么東西,也敢質疑元首和天皇的眼光?
東條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他盯著小林中將,眼里像是要噴出火來。
他怎么也想不到,這個一向不怎么參與派系斗爭,只知道埋頭帶兵的皇族親信。
今天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小林楓一郎,公然跳出來和他作對。
他想發作,想用陸軍大臣的權威,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將,狠狠地踩在腳下。
但是,他不能。
因為對方搬出來的,是兩座他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大山——德國元首,和天皇陛下。
更要命的是,小林中將的背后,站著的是載仁親王,是皇族!
在島國,軍部可以不把政府放在眼里,可以“下克上”,可以為所欲為。
但有一樣東西,是他們絕對不敢觸碰的,那就是皇室的權威。
和皇族公然起沖突?
除非他東條想被扣上“朝敵”的帽子,被整個帝國唾棄。
東條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感覺一股邪火,直沖腦門。
他花了極大的力氣,才把那句已經涌到嘴邊的“八嘎”給咽了回去。
“小林閣下,”
東條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又冷又硬。
“我只是在就事論事。華夏戰場的參謀工作,需要的是穩重和細致,而不是天馬行空的想象。”
“我認為古賀比小林更合適,這只是基于他們個人能力的判斷,與元首和陛下的看法,并無沖突。”
他試圖把這件事,從“質疑權威”的政治高度,拉回到“人事安排”的技術層面。
但小林中將,顯然不準備就這么放過他。
“哦?是嗎?”
小林中將向前一步,氣勢更盛,冷笑一聲。
“那按照東條陸相的意思,小林少佐在華北,以督戰官的身份,為帝國清除了一個指揮無能還謊報戰功的將官,這難道不是‘穩重’?”
“他在太行山,被數萬紅黨圍困,卻能冷靜判斷,帶著一百多名勇士全身而退,這難道不是‘細致’?”
“這些功績,哪一件不是需要過人的膽識、縝密的謀劃和冷靜的頭腦?”
“怎么到了東條陸相的嘴里,就成了‘天馬行空的想象’?”
小林中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東條的臉上。
他說的這些,都是林楓在華北實打實的戰績。
雖然過程充滿了爭議和陰謀,但結果,卻是連天皇都親自下令嘉獎的。
東條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總不能說,多田駿的死,是小林楓一郎逼的;
鹿島大隊的覆滅,是給小林楓一郎擋了子彈。
這些話,在私底下說說可以。
但拿到臺面上,就是公然指責一位“帝國英雄”居心叵測,就是否定天皇的嘉獎。
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東條的臉色由黑轉青,又由青轉白,變換不定。
他身后的古賀,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兩腿發軟。
他原以為,這只是他和小林楓一郎之間的口舌之爭,最多有岳父撐腰,穩贏不輸。
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會演變成陸軍大臣和皇族親信之間的正面硬剛!
這已經不是他這個級別的小人物,能夠摻和的了。
就在現場氣氛尷尬到極點的時候,一個溫和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好了,好了,都是為了帝國,何必如此針鋒相對呢?”
近衛文拄著文明杖,笑呵呵地走了出來,打起了圓場。
他先是對東條說道。
“東條君,小林將軍說的,也并非沒有道理。”
“小林少佐確實是一員不可多得的猛將,他的功績,我們都有目共睹。”
然后,他又轉向小林中將,說道。
“小林君,你也消消氣。東條君也是為了帝國著想,希望為派遣軍司令部,挑選一位最合適的參謀人才,他的本意是好的。”
看他那和稀泥的樣子,似乎是想兩邊都不得罪。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說道。
“不過嘛……我個人也認為,像小林少佐這樣的戰略天才,把他困在繁瑣的談判事務里,確實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順水推舟!
東條,這條瘋狗越來越不受控制,陸軍快成了你的私產。
首相倒成了擺設,正好借這把皇族的刀,敲打敲打!
近衛文此話一出,東條心頭一震。
他盯著近衛文,眼里滿是不敢置信。
他原以為,近衛文和自己是一條船上的人。
畢竟,當初就是他們兩個,聯手把林楓踢出軍隊核心的。
可現在,這個老狐貍,竟然臨陣倒戈,站到了小林中將那邊!
二對一!
東條感覺自己被孤立了。
他環顧四周,發現那些原本跟在自己身后的陸軍省官員們,此刻都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低著頭,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和屈辱,涌上了東條的心頭。
他知道,今天的這場交鋒,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哼!”
東條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拂袖而去,連招呼都懶得打一個。
他心中已經打定主意,這個近衛文,留不得了!
等他把陸軍徹底掌控在手中,下一步,就是要把這個礙事的首相趕下臺,由他自己來坐上那個位置,實現真正的獨裁統治!
看著東條氣急敗壞的背影,近衛文淡淡一笑。
他為什么要幫林楓?
原因很簡單,他最近的日子,也過得十分郁悶。
作為首相,他本應是這個國家的掌舵人。
但實際上,他感覺自己越來越像一個橡皮圖章。
軍部,尤其是陸軍,已經成了一個“獨立王國”。
他們自行其是,想打哪就打哪。
進軍法屬印度支那,這么大的軍事行動,他這個首相,居然是事后才得到通知,只能被動地追認。
他試圖通過“新體制運動”,建立一個一元化的領導核心,結果反被軍方利用,成了他們加強戰時統制的工具。
他無力控制軍隊,無力協調國策,更無力阻止這個國家,一步步滑向與阿美莉卡開戰的深淵。
他發起的對美談判,從一開始,就困難重重。
軍方不停地在背后搞小動作,破壞談判氣氛。
而他自己,也因為深陷“南進”和“北進”的戰略撕裂中,搖擺不定。
他本人是傾向于“南進”,去奪取南洋豐富的石油和橡膠資源的。
但也深知,與阿美莉卡開戰,風險巨大。
所以,他才寄希望于談判,希望通過一場“極限施壓”,以戰迫和。
這也是他當初同意讓林楓去參加談判的根本原因。他需要一個像林楓這樣的“瘋子”,去沖鋒陷陣,去攪亂局勢。
結果,林楓干得“太好了”,直接把桌子給掀了,讓他的算盤徹底落空。
現在,東條要把林楓這把刀扔掉,他近衛文,偏要把他撿起來。
他就是要讓東條看看,你不要的人,在我這里,就是寶貝!
他要拉攏林楓,讓這條瘋狗,去咬另一條更瘋的狗!
林楓自然是人精中的人精,眼看小林中將和近衛文都為自己出頭,形成了統一戰線,他哪有不順桿爬的道理?
他立刻上前一步,分別向兩人深深鞠躬。
“多謝近衛首相、小林將軍仗義執言!楓一郎感激不盡!”
他這番姿態,等于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宣告自己站到了東條的對立面,投靠了近衛文和小林中將的陣營。
一場短暫的交鋒,以東條的完敗和新政治同盟的建立而告終。
站臺上的風波,并沒有影響火車的準時發車。
隨著一聲長長的汽笛聲,煙俊六的專列慢慢駛離了站臺。
送行的人群,也開始漸漸散去。
小林中將拍了拍林楓的肩膀,笑著說道。
“走吧,楓一郎。別在這里杵著了,陪我這個老頭子,去喝兩杯。”
林楓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道。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