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又抓又撓,豆豆的臉上都被劃出了一道紅印子,哇哇大哭。
王老師趕緊沖過去,把兩個人分開。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罪魁禍首”。
那是一張不干膠貼紙,上面印著的,正是那只她昨晚看到的,丑丑的紅色小豬。
貼紙已經被兩個孩子在爭搶中撕成了兩半。
王老師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兩個孩子,再看看手里那半張破爛的貼紙,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荒謬。
就為了這么個東西?
她這才意識到,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游戲了。
這只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豬,正在用一種她看不懂的方式,支配著孩子們的喜怒哀樂。
下午,豆豆的媽媽來接孩子。
王老師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跟她溝通了一下。
豆豆媽媽一臉的無奈和歉意。
“王老師,真是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她嘆了口氣,“都怪那個動畫片,這孩子現在跟魔怔了一樣。”
“哦?他也看那個《豬豬俠》?”王老師問。
“何止是看啊,”豆豆媽媽打開了話匣子,“現在每天放學回家,書包一扔,第一件事就是守著電視機看重播。那動畫片總共就播了那么幾集,他翻來覆去地看,臺詞都會背了。”
“昨天晚上,他爸帶他去超市,什么玩具都不要,就非要買那個豬的貼紙。找了半天沒找到,回來還哭了一鼻子。”
“那動畫片的主題曲,您聽過嗎?‘ oh GG 棒’,他現在洗澡也唱,吃飯也唱,我這耳朵里全是這個調調,快被洗腦了。”
……
京城西郊,天隆小商品市場。
這里是這座城市里,最接地氣,也最能感知市場脈搏的地方。
成千上萬種商品,從這里流向遍布城市大街小巷的毛細血管——小賣部、文具店、雜貨鋪。
老李的檔口,在市場最里排,位置不算好。
但他在這里干了快十年,靠的就是一雙比別人都尖的眼睛。
他總能提前半個月,嗅到下一個爆款的味道。
是四驅車,還是悠悠球,是某種新奇的糖果,還是某個動畫片的貼紙。
他都很少看走眼。
這天上午,市場里人不多。
老李靠在椅子上,一邊喝著釅茶,一邊聽著收音機里的評書。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領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在他檔口前停下。
“老板,問一下,你這兒有沒有那種……就是一只紅色的,會飛的豬的貼紙?”
老李眼皮抬了抬。
紅色的豬?
他腦子里過了一遍自已的貨架。
沒有。
“沒有,”他搖搖頭,“有孫悟空和哪吒的要不要?”
女人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拉著還在哭鬧的孩子走了。
老李沒太在意。
干這行,每天都會遇到各種問一些稀奇古怪東西的顧客。
他端起茶杯,剛喝了一口。
又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行色匆匆。
“老板,找個東西,一種卡片,上面畫著一只豬,叫什么……豬豬俠。”
豬豬俠?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豬。
他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沒有,沒聽說過。”
中年男人嘆了口氣,“這都跑了七八家了,都沒有。我兒子非要,沒辦法。”
說完,也搖著頭走了。
老李沒再坐回去。
他走到檔口前面,看著人來人往的通道,眉頭微微皺起。
半個小時之內,兩個人,問的都是同一個東西。
這絕對不是巧合。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被磨得發亮的皮面小本子,翻開,用夾在耳朵上的鉛筆,在上面寫下“豬豬俠”三個字。
然后,在后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問號。
下午,市場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又陸續有三四個家長,過來詢問關于“豬豬俠”的貼紙或者卡片。
有的人描述得清楚,說得出名字。
有的人描述得模糊,只知道是“一個紅色的豬英雄”。
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有一款新的產品,正在孩子們中間快速流行。
而這種流行,還沒有傳導到他們這些批發商這里。
這里面,是巨大的信息差。
也是巨大的商機。
他立刻行動起來。
他先是給幾個在其他批發市場做文具生意的朋友打了電話。
“喂,老王啊,問你個事兒,你那兒最近有沒有人問一個叫‘豬豬俠’的玩意兒?”
電話那頭,傳來幾乎一模一樣的回答。
“有啊!今天好幾個人問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東西。”
“豬豬俠?聽著像個賣豬肉的。我這兒沒有。”
掛了電話,老李心里更有底了。
整個京城的批發渠道,都還沒有這個東西。
誰能第一個拿到貨,誰就能吃下最肥的一塊肉。
可貨源在哪?
老李點上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他想起一個細節。
那些家長在描述時,都提到了一句——“是電視上那個動畫片”。
源頭,在電視臺。
他立刻想到一個人,小舅子的大哥,就在京城電視臺的后勤部門開車。
雖然不是什么要緊人物,但打聽個消息,應該不難。
他撥通了那個許久沒聯系過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誰啊?”對方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姐夫,是我,李響啊。”老李的聲音,瞬間變得熱情又熟絡。
“哦,李響啊,什么事?”
“沒什么大事,姐夫,就是跟您打聽個事兒。咱們臺里,最近是不是播了一個叫《豬豬俠》的動畫片?”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豬豬俠?哦……好像是有這么個東西。”
對方的語氣,聽著有些古怪,帶著點說不清的嘲弄。
“怎么?你問這個干嘛?”
“嗨,我這不是做點小生意嘛,市場上有人問,我就打聽打聽。”老李陪著笑臉。
“勸你別碰那玩意兒。”對方冷笑一聲。
“那東西,在我們臺里都快成笑話了。收視率差得一塌糊涂,還被報紙點名批評了,說是什么‘毒害兒童審美’。”
“做那個項目的一幫人,現在都快瘋了,聽說領頭那個小姑娘,正帶著人在大街上發傳單呢。”
“就這種快要黃掉的項目,你還想碰?錢多燒的?”
老李聽著電話里的信息,愣住了。
收視率差?
被報紙批評?
項目快黃了?
這……這跟他從市場上感知到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啊!
一邊,是孩子們瘋狂追捧,家長們四處求購。
另一邊,是業內人士的鄙夷和唱衰。
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老李掛了電話,站在自已的檔口前,陷入了沉思。
他抽完了一整支煙。
最后,他狠狠地把煙頭摁在地上,踩滅。
他選擇相信自已的判斷。
相信那些攥著鈔票,跑到他面前,一臉急切地詢問“有沒有貨”的家長們。
電視臺的人懂什么?報紙上那些專家又懂什么?
他們懂藝術,懂審美。
可他們懂個屁的生意!
他娘的,孩子喜歡,這才是天底下最硬的道理!
老李翻出他的小本子,在“豬豬俠”那一行下面,又加了幾個字。
“可愛豬”。
這是他剛才從電話里套出來的關鍵信息。
他關上檔口,拉下卷簾門。
他要去會會這個“快要黃掉”的項目。
他要去看看,那幫正在“大街上發傳單”的傻子手里,到底攥著怎樣一座金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