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京城又落了雪。
雪花大片大片地往下砸,給整座城市裹上一層厚實的白。
長安俱樂部頂層的包廂里,卻溫暖如春。
地道的銅鍋涮肉,鍋里湯底翻滾,白霧氤氳。
黃花梨木的圓桌邊,只坐了三個人。
杜建紅慢條斯理地用長筷涮著一片手切羊肉,神態安然。
馮德清端著一杯熱茶,看著窗外漫天的風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公,馮叔,別看了,吃啊。”王川拿起筷子。
“今天我請客,想吃什么隨便點,別客氣。”
杜建紅把涮好的肉片,放進他碗里的麻醬小料中。
“毛毛躁躁。”
馮德清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了王川身上。
“川少,可愛豬那邊,最終的盤子,應該出來了吧?”
他問得很直接。
王川一聽這個,立馬來了精神,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出來了。”
他咧開嘴,笑得有點得意。
“馮叔,你猜猜,從元旦到今天,不到一個月,豬豬俠的各種周邊,賣了多少?”
馮德清放下茶杯,沉吟片刻。
作為頂級的投資顧問,他習慣用數據和模型說話。
“我看了你們的財報,貼紙和卡片的利潤率極低,基本是賠本賺吆喝。主要的盈利點,應該是在新年大禮包和童裝上。”
“童裝的定價不低,但產能有限,又是直營模式,鋪貨速度不會太快。”
“綜合下來,我估算,這一波的銷售總額,大概在八百萬到一千萬之間。如果運氣好,能摸到一千二百萬的邊,那已經是商業奇跡了。”
他給出的,是一個基于專業分析的,非常樂觀的數字。
王川聽完,笑得更歡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馮德清面前晃了晃。
“三千萬。”
馮德清端起茶杯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他手里的青花瓷茶盞,輕輕磕碰了一下杯托,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多少?”
“三千萬。”王川重復了一遍,一字一頓,生怕他聽不清,“凈銷售額,三千萬。這還不算那些已經下了定金,等著年后發貨的訂單。”
包廂里,只剩下銅鍋“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杜建紅夾起一片百葉,在滾湯里七上八下,仿佛對這個數字毫不意外。
馮德清眉頭緊緊地鎖起來。
“不可能。”
他下意識地開口,語氣里是無法掩飾的困惑。
“這不符合邏輯。”
“貼紙、卡片、玩偶、童裝……這些都是低附加值產品。就算利潤做到極致,也撐不起這么大的盤子。”
孩子的錢,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好賺了?
“我聽說,”馮德清換了個話題,“風火輪那邊的《熊熊特工》,拿了今年的金畫眉獎?”
金畫眉獎,是華夏動畫界的最高榮譽。
代表了官方和業內的雙重認可。
這就像是一場考試,一個考了全校第一,一個卻在考場外面,把所有小賣部的零食都賣光了。
誰更成功?
王川聽到這個,嗤笑了一聲。
“金畫眉?”
“那是評給誰看的?評給那幫坐在辦公室里,喝著茶,大談‘藝術’和‘情懷’的大人看的。”
“你現在去京城任何一所小學門口,攔住一百個孩子問問,是豬豬俠厲害,還是那只狗熊厲害?”
“我敢打賭,我們豬豬俠能把那只熊的毛都給薅光了。”
話糙,理不糙。
“川兒說對了。”
杜建紅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
“德清啊,你還沒看明白嗎?”
“我可是看明白了。”
“這么多年,華夏的動畫,都是一群大人,在做一個自以為是的游戲。”
“他們比誰的畫更漂亮,誰的技術更先進,誰的故事更有‘深度’。”
“他們忙著互相吹捧,忙著去拿那些所謂的獎項,來證明自已是‘藝術家’。”
“他們把動畫,當成了給同行看的藝術品,當成了自已表達情懷的工具。”
“卻唯獨忘了,”杜建紅的語氣,沉了下來,“這東西,到底是做給誰看的。”
“他們忘了,孩子的世界,很簡單。”
“他們不需要你那些美輪美奐的畫面,也不需要你那些故作深沉的道理。”
“高進他們,輸就輸在這里。”
“他們一直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居高臨下地,想要‘教’孩子們什么是美,什么是英雄。”
“而那個叫唐櫻的女娃娃,”杜建紅的眼中,透出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她做的事,很簡單。她蹲了下來,站在了孩子的那邊。”
“她把所有人都拉回了原點,她告訴所有人,做動畫,先別談藝術,先談內容。”
“先把故事講好,把你的衣食父母,把那些孩子們伺候舒服了。”
一番話,說得平平淡淡。
聽在馮德清的耳朵里,卻不亞于平地驚雷。
這場看似荒誕的商戰背后,所隱藏的,是對整個行業底層邏輯的顛覆。
唐櫻打敗高進,靠的不是運氣,不是什么歪門邪道的營銷。
她用一套真正為孩子打造的“內容邏輯”,去碾壓了一套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藝術邏輯”。
高進他們,從一開始,就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書包,文具盒,鉛筆,橡皮,卷筆刀,水彩筆,作業本……”王川一口氣報出了一長串名字,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糖糖說了,這叫 IP 生態閉環。孩子們兜里揣著壓歲錢,走進文具店,看到滿貨架的豬豬俠,你猜他們會買什么?”
“從現在開始,咱們要讓這頭豬,占領孩子們書包里的每一個角落。”
“川少,我還是那個問題。”馮德清從專業的角度提出質疑,“你的這些計劃,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市場擁有足夠的,持續的消費力。但根據國家去年的統計數據,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還很有限。一個家庭,肯為孩子花多少錢在這些非必需品上?”
“在大多數家庭還把儲蓄當作第一要務的當下,你這種飽和式的消費刺激,能持續多久?”
這番話,問到了點子上。
杜建紅也放下了筷子,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已的外孫,想聽聽他怎么回答。
王川嘿嘿一笑,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陷進椅子里。
“馮叔,你說的都對。但那是現在。”
他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糖糖說了,別用老眼光看問題。咱們國家馬上就要加入世貿了,經濟要上高速了,老百姓的日子會一天比一天好。手里的錢多了,你說那錢不給孩子花,給誰花?”
“她說,未來的二十年,是兒童經濟的黃金二十年。只要是跟孩子沾邊的生意,閉著眼睛都能賺錢。”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霸氣外露。
只是,每一句的開頭,都是那三個字。
“糖糖說”。
“糖糖說,糖糖說。”杜建紅橫他一眼,“你這嘴里,除了糖糖,還有沒有點你自已的東西?”
王川有點不服氣地嘟囔。
“有她不就行了?”
“我就樂意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