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喬拿走了U盤和電腦。
小澈見她不睡覺,立刻明白她要加班。
“媽媽,夜里不睡覺,是不健康的。”他試圖勸說。
孟喬摸了摸他的小臉,壓下所有負面情緒,堅定道:“寶寶乖,你先去睡,媽媽很快就睡了?!?/p>
“可是……”
孟喬親了他一下,“小澈聽話,媽媽不累,今天的工作是媽媽喜歡做的,媽媽一定要做好。”
好叭。
小澈只能轉身。
他抱著小貓坐在角落,悄悄看孟喬。
媽媽撒謊。
不睡覺一定會累,而且,才不會有人喜歡工作呢。
他垂眸看看小貓,若有所思。
……
程司白失眠了。
朵朵進艙等待手術,程夫人也打了電話來夸他。
仿佛,這一切都是他主導的。
他閉上眼,想起那年林喬喬的母親去世,她哭著跟他說:“程司白,你以后一定要做一個好醫(yī)生,救死扶傷,千萬不要見死不救。”
夢里,她的臉模糊不清。
她一點點走到他眼前,只有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逐漸清晰,充滿失望。
程司白正要開口,卻發(fā)現她額頭上胎記不見了。
他心神大驚,猛地睜開眼。
盯著天花板許久,他才抬手抵在額頭,皺著眉起身。
他知道,是孟喬那雙眼睛影響了他。
而且,這幾天他其實一直有心里陰影,擔心江辰調查出來的結果,是林喬喬真的死了。
他自覺對林喬喬算不上喜歡,當初被“甩”,有不甘,有氣憤,也有擔心。
幾年下來,那些情緒已經逐漸平復。
他甚至以為,自已消化得七七八八了。
但詭異的是,自從聽到她的消息,那種深埋心底的復雜情感,就像是沉眠底下的種子,經過一場冷雨,竟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開始野蠻生長,枝葉繁茂尖銳,扎得他生疼。
他只能起身。
本想點根煙,忽然,敲門聲傳來。
他略有思索,邁步去開門。
門剛打開,視線所及卻空無一人,他低下頭,才對上一雙如幼鹿眼睛一般的眸子,澄澈干凈,謹慎小心。
小澈雙手抓在一起,不安地扣著手指。
“程叔叔?!?/p>
程司白看到他,莫名心虛。
他薄唇抿緊,淡淡應了聲。
小澈抬眸覷著他,猶豫再三,才小心道:“你是不是欺負我媽媽了?”
程司白詫異。
他想了想,問道:“你媽媽跟你說的?”
小澈搖頭,“媽媽在加班?!?/p>
加班?
他雖然放下電腦,但也只是出于老板的角度考量,他給機會了,做不做隨孟喬。
現在看來,她腦子還轉得過來,分得清好賴。
程司白心情松開了點。
“我沒欺負你媽媽,我給了她工作?!?/p>
“可是你的工作太多了,我媽媽做不完?!?/p>
小家伙皺皺眉頭,仰頭看他。
“你可不可以不欺負我媽媽,有,有什么事的話,你……你可以跟我說。”
程司白默住。
童言稚語,挺惹人發(fā)笑的。
但對比有些孩子,生長在富貴叢中,卻刁蠻任性,住在VIP病房,還要嫌這嫌那,眼前這個孩子說的話,太令人心酸。
程司白心情復雜。
雖然他看不慣孟喬的怯弱性格,但大人歸大人,孩子是孩子。
他忍不住蹲下,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腦袋。
他張了張口。
忽然!
一股難耐的癢竄上鼻腔,他瞪大了眼,趕緊起身。
阿嚏!
小澈驚住。
“叔叔!”
阿嚏!阿嚏!
程司白不可抑制,狂打噴嚏。
僅是幾秒,他立刻明白過來,遠離小澈的同時,眸色震動,“你們把貓帶進來了!”
小澈一下子嚇住。
他不知道,帶一只小貓回家,有什么可怕的。
但是,程叔叔的眼神好可怕。
他想都沒想,掉頭就跑。
程司白瞪眼。
然而他也沒追上去,因為身體情況不允許。
他大步流星回到內室,忍著不適,翻找抗過敏的特效藥。
還好,找到了。
就著冰水灌下去,他靠進沙發(fā)里緩神。
他對貓毛嚴重過敏,從他很小的時候起,程家就禁止養(yǎng)貓。
十歲往后,他只過敏過兩次,但兩次都差點要了他的命。
不同的是,一次是親小叔蓄意謀害,另一次是他蠢出生天,竟然明知自已對貓毛過敏,還允許林喬喬把貓帶進了那逼仄的小出租屋。
蠢女人。
自已都養(yǎng)不活,還要養(yǎng)貓。
“我不僅要養(yǎng)木木,等我掙錢了,程司白,我還想養(yǎng)你?!?/p>
呵。
話說得好聽。
他不過是回一趟京州,她就人間蒸發(fā)了。
程司白皺眉,閉上了眼。
不知不覺,耳邊好像又傳來那晚的雨聲和貓叫聲,混著林喬喬沒用的哭喊。
“程司白,程司白,你醒醒?!?/p>
晃,就知道晃他,他不死,也被她晃死了。
耳邊聲音突然不見了,他費力撐開眼,看到她穿衣服往外走。
外面在下暴雨,雷聲巨大。
她怕打雷,之前幾次,都躲在他懷里不敢出聲。
他借著打雷,欺負她,欺負得很過癮。
她出門做什么?不怕雷了?
轟隆——!
電閃雷鳴下,少女蒼白驚恐的臉轉過來,只是匆匆看他一眼,便一頭扎進了雨里。
笨蛋!
她沒拿傘!
他想叫她,身體已經完全失控。
恍惚間,一群人闖進屋內。
他腦中警鈴大作,渾身繃緊想要反抗,定睛一看,卻發(fā)現少女渾身濕透,滿臉是水地站在一旁,急切地催促醫(yī)生。
“他怎么樣了?醫(yī)生,他怎么樣了?”
醫(yī)生根本沒空理她,幾個人一起將他抬上了擔架。
巷子太小,救護車進不來,醫(yī)生們抬著他出門,風雨立刻撲了過來。
但也就是一瞬,少女擋在風口,將傘撐在了他頭頂,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程司白,程司白。
他嫌她吵,卻在數著她叫他的次數中,清醒著撐到了醫(yī)院。
病房里干凈,她渾身是水,被護士幾次趕出去,只能小聲懇求:“我進去看看他,行嗎?弄濕了地,我來清理。”
護士沒好氣地說她。
他受不了她那鵪鶉樣,撐著身子叫她。
護士嚇了個半死。
她也終于顧不上別的,跑到他床邊守著。
他皺眉教訓她:“別人說你,你不會回嘴嗎?”
她垂垂眸。
雨水順著她的睫毛、臉頰、下巴一路下滑,浸入她單薄的襯衫里。
他煩躁不已,忍不住道:“笨,我又死不了,你急什么,出門不知道打傘?”
她抬起頭,擦擦眼淚和淚水,輕聲道:
“風太大了,我怕把傘吹壞了,你明早去學校上課不方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