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喬有個壞毛病。
緊張,生氣,負面情緒堆積過剩,她都會手腳冰涼,甚至發抖。
一晚上的努力成果,被當成廢紙一般撕毀,她整個心都揪了起來。
電腦屏幕的光映著男人波瀾不驚的臉,他淡淡道:“勉強合格。”
什么?
孟喬感覺耳邊嗡嗡嗡一陣響。
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墜回了肚子里。
然而不等她松口氣,程司白睨了她一眼,“但依舊不能用。”
孟喬愣了愣。
看著他翕動的唇瓣,她忽然猜到他要說什么。
我只接受最完美的。
“我只接受最完美的。”
果然。
在這點上,他和從前一樣。
絕不接受瑕疵品。
孟喬喉中發澀,張了張口,“我目前只能……”
“U盤給我。”程司白打斷她的話。
孟喬咬唇,將U盤放在了他手邊。
他一邊操作,一邊說:“有幾個會議回放,我發給你,你照著我給的樣本,繼續去做。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滿意的成果。”
“程院長。”
他看向她,“想說什么?”
孟喬冷靜下來,實話實說:“我的能力只到這里。”
“不可能。”程司白斷然否然。
孟喬頓住。
男人從她面前起身,去對面倒茶。
“我給你的三萬里,有兩萬都是在為你的能力付錢。”
孟喬眸色晃動,抬眸看去。
程司白看向她,冷質的聲音平鋪直敘:“我說你值這么多,你就一定值這么多。”
孟喬不知該說什么。
這么多年,傷她最深的,是程司白。
可從小到大,只有兩個人篤定過她的智商和能力。
一個,是眼前的程司白。
另一個,是五年前的程司白。
林喬喬,頭抬起來,你又沒犯罪,整天窩窩囊囊的做什么?
學不會?不可能。我說你學得會,你就學得會。
笨蛋,我說你笨,你還真信?
孟喬垂眸,暗自提了口呼吸。
她拿回U盤,“我知道了。”
程司白提醒她:“這兩天每晚九點,我都有會議。”
孟喬明白了。
每晚九點,她都得做會議記錄。
沒來由的緊張,就好像學生時代的每周一考,考得不好,回家挨打的概率就高,還會失去唯一值得驕傲的優點。
對于昨晚的摩擦,他們默契地沒提。
程司白很快就走了。
他今天外出,孟喬連午餐都不用給他準備。
正好,她需要時間去確認一些事。
那個叫朵朵的孩子到底有沒有進艙,她得進一步證實。
但孟喬不敢親自去醫院,上次那些人能找到她的家,說不定還在持續盯著她,她怕遇到麻煩,也怕程司白發現,然后察覺她和趙述安的背后謀劃。
她給之前相熟的家屬打了電話,除了妞妞媽,之前說朵朵進艙的,全都改了口。
孟喬心里生疑,再三琢磨,還是決定去見一趟妞妞媽。
“小澈,在家等著媽媽,好嗎?”
小澈平時都怕她出門,今天卻不一樣。
“媽媽你放心,小澈會乖乖的。”
“好。”孟喬摸摸他腦袋。
她不知道,等她一走,小澈扭頭就跑去了負二樓。
小花在等著他呢!
……
孟喬一直等到下午,才在買飯的巷子里堵到妞妞媽。
一見是她,妞妞媽臉色微變,但很快就主動打招呼。
“小澈媽媽,你怎么在這兒?”
孟喬實話實說,打聽醫院的事。
妞妞媽一拍大腿,拉著她到一旁,說:“哎,昨天啊,是我弄錯了。”
“弄錯了?”
“是啊。”妞妞媽一笑,“那孩子啊,根本沒進艙,而是去手術室搶救了,聽說是有突發狀況,昨晚差點熬不過去。”
孟喬一怔。
雖然對方父母可惡,但終究是和小澈差不多大的孩子,她聽到妞妞媽帶笑的聲音,有點不舒服。
“那現在怎么樣了?”
“在ICU呢,聽說暫時穩住了。”妞妞媽說得詳細,“不過,這移植肯定是不行了,孩子身體也扛不住啊。”
孟喬情緒復雜。
對方移植不了,她兒子能正常移植的概率就變大。
但到底是一條年幼的生命。
她告別了妞妞媽,坐公交車回去。
……
程司白提早下了班,推門進入,客廳里空無一人。
對于這種情況,他很滿意。
之前陳姨在,就是存在感太強,令他反感。
正想著,一道身影從廚房里跑出,閃到了樓梯口。
他:“……”
又是那小鬼。
他眼神一轉,立即想到,十有八九是貓沒被送走。
一次兩次就好,這是他的家,他不允許有威脅他生命安全的可能性存在。
丟下電腦包,他脫了外套,拿出口罩戴上,往樓下去。
一路寂靜,到了母子倆住的房間前,房門是敞開的,里面空無一人。
他想都沒想,繼續往下。
果然,剛下樓梯,就在走廊里聽到小孩子的喃喃自語。
“小花,漂亮的小花。”
“你快吃啊,吃飽了,長高高。”
雜物間門口,小男孩直接坐在地上,懷里抱著小貓崽。他小小的手,費力拿著碗,不知在給貓崽子喂什么。
沒察覺到程司白,他低下頭,用臉蹭蹭小貓腦袋。
“你別怕哦。”
“我會保護你的!”
豆大的人,還想保護貓。
程司白站在原地沒動。
他忽然想起另外一個小男孩,一個出生富貴,吃穿不愁,卻連養一只小狗都是奢侈的可憐蟲。
程家家教嚴,他父親不受父母寵愛,在他記憶里,父親永遠是嚴厲的,不茍言笑的。
玩物喪志,對父親來說,是絕不能容忍的。
養狗,更是可笑。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狗啦,我叫程司白,你叫小白!”
“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無知的承諾,只會帶來可怖的傷害。
他第一次見證親近的生命死亡,就是父親親手摔死了小白。
“廢物!玩物喪志!”
“不準哭!你是我程介民的兒子,不需要眼淚這種沒用的東西!”
事隔多年,仍然令人惡心得胸口發悶。
“叔叔。”
“喵——”
兩道聲音重疊,一起傳向他的方向。
程司白回過神,視線落在男孩身上。
他依舊冷淡,“為什么不把貓送走?”
小澈抱著貓,低頭不語。
程司白走近,居高臨下。
小澈以為他生氣了。
他知道,這個叔叔是老板,如果他生氣,可能會把他和媽媽趕走。
他們的家被壞人占領了,現在不能回去的。
他鼓足勇氣,試圖跟程司白講情。
程司白卻發現,他手腕上帶著電子手表。
孟喬的經濟有多拮據,他比誰都清楚。
這種情況下,還愿意給兒子買這種“奢侈品”,那絕對是把兒子當成了眼珠子。
他有點好奇,“你媽媽沒教你,偷偷把貓養在房間里?”
保姆手冊上寫過不準養寵物,但沒明說他過敏。
他相信,一般情況下,像孟喬這種溺愛兒子的,一定會許兒子偷偷養,反正他也不下樓。
小澈看著他,乖巧地搖搖頭。
“媽媽說,沒有能力保護小貓,就不要養。說不定,會害了小貓。”
程司白喉間一梗。
小澈垂眸,又道:“而且,我媽媽很怕這種花貓,小的也怕。”
程司白看向那只貓,是一只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