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比程司白更高明的騙子了,虛假的喜歡,他卻能演繹得那么逼真。
孟喬趴在沙發扶手上,靜靜地望著。
他和當年獨奏會上的模樣,幾乎沒有區別。
甚至經過歲月沉淀,更多了兩分成熟的矜貴。
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游刃有余,如瓷玉一般,晃人心神。
一曲結束,她怔怔開口:“你是不是少彈一段?”
程司白微詫。
他的確少彈了,那一段他忘了。
本想著她大概不懂鋼琴,糊弄她也沒事。
“你會彈鋼琴?”
孟喬搖頭。
熱紅酒發著薄薄熱氣,熏得她臉頰泛粉,仿佛醉了一般。
程司白眼神微轉,莫名問道:“那是聽誰彈過?”
“嗯……”
“小澈的爸爸?”
不懂鋼琴的人,要把一首曲子記住,必定是聽過很多遍。
能讓她這樣寡淡的人耐心傾聽,彈琴的人一定很重要。
除了小澈的爸爸,程司白想不出任何人。
相處這么多日子,她的暴露身份都沒暴露,孟喬膽子也大了起來。
對上他的眼神,她再次點頭。
不知為何,程司白心情有點不大順。
他抿了口紅酒,眉心微收,力道不輕不重地合上了琴蓋。
“會彈鋼琴,也會讓女人未婚先孕,你說的我都好奇了,小澈的爸爸是什么樣的人。”他貌似隨意地問。
孟喬陷入沉思。
有關于他的一切,她都記得很清楚,但找不到一個詞,去真正概括,他到底是什么人。
程司白見她沉默,起身走來。
他在她對面坐下,身子后靠,像查戶口一樣問:“你們怎么認識的?”
孟喬不想說,他們認識的過程實在算不上好。
“他幫過我。”她籠統概括。
程司白點頭,推斷:“英雄救美?”
孟喬咬唇,略微低了頭。
“算不上。”
程司白挑眉。
她聲音沉悶,“我并不美。”
程司白頓住。
他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目光大剌剌地打量她。
“誰說的?”
孟喬攥緊杯子,“不用人說,我自已知道……”
“你很漂亮。”程司白打斷她,真心評價,“尤其是眼睛。”
孟喬有點不大信,微微抬眸看他。
他目光定定,不經意點了下唇,又說:“還有嘴巴。”
孟喬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接著,便聽他像說天氣不錯一樣,很自然地說:“讓人很想跟你接吻。”
孟喬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從小接觸的環境,就是喜歡把自已掩藏起來,這樣直白的、熱切的眼神和情緒,都讓她緊張、不自在,覺得跟自已不符。
她低下頭,雙手抱著杯子,小小抿了一口紅酒。
那副小心翼翼的拘謹模樣,簡直和林喬喬如出一轍。
程司白眼眸暗自加深,默默起來,又給自已倒了一杯酒。
“他給你彈這首曲子的時候,給你講曲子背后的故事了嗎?”
孟喬點了頭。
“他怎么說的?”
“他說,這曲子是貝多芬喜歡上一個姑娘,專門寫了,用來告白的。”
程司白笑了,“這曲子背后的故事有一打,最出名的就是這個,最廣泛的用途,也就是被男人用來……騙小姑娘。”
孟喬心想,原來如此。
她咬咬唇,借著壓力和酒意,壯著膽子抬頭。
“那你為什么學?”
“嗯?”
“也是用來騙姑娘的嗎?”
程司白被問住了。
他當初學著曲子,就是想在林喬喬那笨蛋面前爭口氣,省得她看到一個彈鋼琴的男人就說帥。
現在想來……
“算是吧。”
孟喬胸口微酸。
他說過的,很小就會彈鋼琴,這首曲子對他來說也是小菜一碟,只是重新撿起來而已。
他第一次學這首曲子,是為了誰呢?
是云瑤,還是南城的那位。
反正,不是為她。
想到聽他說喜歡時,自已跟傻子一樣高興,還不知天高地厚的,漸漸把自已放到女朋友的位置上,她便想抽自已兩耳光。
太蠢了。
她吸了吸鼻子,捧起杯子,把剩下的紅酒都喝了。
因為喝得太快,她嗆咳出聲,臉都漲紅了。
程司白聞聲,皺著眉到她身邊,抽了紙巾給她。
他給她拍著背,很溫柔。
“喝這么急做什么?”
“……太好喝了。”
他笑出聲,用紙巾在她眼角按了下,“裝什么,是我提到小澈的爸爸,你難過了吧?”
心思被戳穿,孟喬只有酸楚。
“時間很久了,我已經能忘記他了。”不知是騙他,還是騙自已。
程司白撫著她的后背,靜靜地看她,“是嗎?”
“嗯。”
“撒謊。”
“我沒有……”
“你的眼睛告訴我,你還在想他,很想。”
孟喬想反駁。
程司白捏著她的下巴,玩笑似的左右晃了晃,像逗小孩一樣,給她講道理。
“喜歡一個人,藏不住的。”
孟喬抬眸,兩眼濕潤。
“所以被喜歡的人,一定會察覺到,是嗎?”
程司白挑眉,“你坐在火堆旁邊,會沒有感覺嗎?”
孟喬悵然若失。
是,不會感覺不到的。
所以即便知道她喜歡他,他還是騙了她,一去不返。
程司白看她眼睛越發紅了,忍不住輕嘖,捏捏她的臉。
“你不是說,他死之前,已經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嗎?怎么還這么喜歡他?也太沒出息了。”
孟喬沒法反駁。
她只恨自已,跟著魔了一樣。
她別過臉,不想在他面前太丟臉。
“你還不是一樣?”
“我?”
她點了頭,“這么久了,還記得送給她的曲子。”
程司白默住。
他很討厭鋼琴,這首曲子,卻的確記了很多年。
剛才大差不差的彈出來,他自已都覺得驚訝。
被孟喬戳穿,他胸口窒住,略微松開她,長舒一口氣,靠在她身邊。
孟喬從沒想過,頹廢無力,也會出現在程司白身上。
她忍著難受,問:“很喜歡她嗎?”
程司白睜開眼,盯著上方水晶燈。
有關林喬喬的一切,都在腦海里一再清晰。
他扯了下唇,玩笑道:“喜歡也沒用啊,人家不喜歡我,說走就走。”
孟喬意外。
男人轉臉,視線定在她臉上,仿佛在透著她,向誰訴說。
“她是個沒良心的女人。”
“但是沒辦法,我就是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