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漸有白光,意識里先蘇醒的是痛覺。
孟喬想睜開眼,卻覺得眼皮有千斤重。
不知何時,終于睜開了眼,卻又什么都聽不見,只是耳朵里一堆雜音。
“醫生!”
“媽媽——!”
“抱歉,請您回避一下,我們要給病人檢查?!?/p>
德語混著中文,一團亂麻。
她頭痛欲裂。
意識又沉下去,過了好久,有人給她打針,慢慢的,大腦里好像有一團棉花,被人強行扯了出去,又痛又輕松。
她大口喘著氣,終于能看清面前的人。
程司白……
在情緒還沒回籠,記憶四分五裂的空白期,身體率先作出反應,她指尖用力,試圖去抓他。
“喬喬,聽得見我說話嗎?”
他俯身過來,滿臉擔憂。
孟喬愣愣地看著他,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程司白還能保持鎮靜,小澈第一次見媽媽這樣“冷漠”的表情,嚇得哭出了聲。
程司白把孩子抱住,輕聲哄著:“小澈,媽媽沒事,她只是還沒睡醒,很快就會認識你的?!?/p>
小澈嚇壞了,他先是被人丟下車,幸好被安娜抱住,沒有受傷,沒過多久就看到了全身是血的媽媽。
他害怕,只能緊緊抱住程司白。
熟悉的哭聲,就像是一根根線,逐漸織成網,將孟喬破碎的精神一點點抓起來。
她的心都揪緊了。
下一秒,面前頭落陰影,是程司白抱著小澈俯身,抓著小澈的手,碰了碰她臉上沒有傷的地方。
小澈吸吸鼻子,“媽媽,小澈給你呼呼,痛痛飛走。”
孟喬費勁全力,在氧氣罩下,吐出細微回應。
“好……”
話音落下,她又睡過去。
這一覺,夢里如同放電影一般,將麻醉之前的記憶全部拉了回來。
猙獰的面孔,惡心的器官,清晰的觸覺和氣味殘留,就像是一只只小蟲子,爬滿她的全身。
她猛地驚醒,胃部抽搐。
程司白正在她身邊,見她睜眼,呼吸罩下反應激烈,以為她有突發狀況,心里重重一沉,立刻叫了醫生進來。
不料,孟喬只是劇烈嘔吐。
她已經近48小時沒進食,胃里幾乎是空的,膽汁都吐出來了,卻還是反應強烈。
尤其是,他親自照顧她。
視線交匯的剎那,她吐得更厲害。
程司白察覺了,醫生也察覺了,立刻叫停,讓程司白出去。
走廊上寂靜昏暗,程司白獨自站著,后背發涼。
拋開多余心思,他跟著醫生去辦公室。
醫生說:“她事發前經歷過暴力事件,因為你和她的親密關系,她可能會覺得,在你面前更加難堪?!?/p>
程司白反應過來。
等醫生護士都出來,他把安娜找了回來,讓她去跟孟喬溝通。
安娜一口應下。
孟喬沒法說話,安娜進了房間,倒豆子一般講述當天情況。
“那個拍視頻的,當場被擊斃了,其余幾人也被抓了。你應該記得吧,他們中有一人被你斷了命根子,剩下的還沒來得及動手,程司白就帶人趕到了。”
“他就是小澈爸爸吧,夠厲害的,我帶著小澈跳車,剛報警沒多久,他就找上門了。我還擔心他找不到你呢,沒想到他關系那么廣?!?/p>
“嘖嘖,我第一次知道,這邊的警察辦事效率這么高?!?/p>
孟喬聽明白了,定定地看著她,卻是半信半疑。
她最后的記憶里,那些臟東西已經靠近她了。
“哎!”安娜用手在她面前揮了揮,“還好嗎?”
孟喬眨了下眼睛。
安娜笑笑,跟她說:“你快點好起來啊,跟我講講,到底是怎么個故事。”
孟喬疲憊地扯了下唇。
她現在腦子一團亂麻,身體仿佛到了極限,活了這么多年,從沒這么累過。
老天好像欺負她上癮了,每一次她覺得人生可以重啟了,就會有更大的災難等著她。
不告而別,害了自已,也害了小澈,到頭來還是要他來救,她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面對程司白。
人的承受能力是有極限的,她這次真的撐不住了,干脆閉上眼,任由世界怎么對她。
一天,兩天,無盡重復。
期間,她已經能說話了,也沒跟任何人開口。
因為不想講話。
看誰都覺得煩,看誰都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媽媽,醫生說,你可以吃流食啦!”
小澈扒拉著床扶手,興致勃勃地跟她說,“是爸爸親手做的,南瓜甜湯哦?!?/p>
孟喬嘴里沒味道,聽到甜湯,倒有點餓了。
病房門打開,她勉強撐起身子。
程司白將東西放下,大步走到她身邊,一把握住了她手臂。
“別亂動。”
孟喬身形頓住。
程司白視線落在她臉上,本來就瘦,這么幾天下來,更是瘦成皮包骨了。
他唇瓣掀動:“先抱你去洗手間?”
孟喬低著頭,借著頭發遮掩,躲避他的視線。
“我……自已去?!?/p>
程司白沒理會她,把被子掀開,直接將她抱了起來。
他沒用香水,衣服上也沒有日常的味道,唯有發間,是熟悉的青檸冷香。
孟喬之前覺得好聞,這會兒卻倍受刺激,死死咬牙,才沒有發出干嘔。
到了洗手間,他將她放下,依舊抓住她的手臂。
“要我幫忙嗎?”
她搖了搖頭。
程司白看了看她,忍著沒提任何事,只說:“我在外面守著,有事叫我?!?/p>
說完,緩緩轉身。
洗手間的門關上,屬于他的味道卻殘留在空氣里。
孟喬顫著手,趕緊開了水龍頭。
嘩啦啦的冷水,沖刷在手背上,讓她冷靜下來,可接下來,掌心里又重現某些惡心的觸覺,她當即不可控地瘋狂洗手,恨不得將手上一層皮都沖下來。
程司白在外面聽著水聲,漸漸察覺不對勁。
他敲了敲門,里面依舊開著水。
不等孟喬回應,他強行破開了門。
抬眸看去,她身上臉上都是水,驚恐地朝他看來,他呼吸一窒,低頭看到水池里的紅色,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孟喬還想往后躲,被他一把抓住手臂。
她渾身顫抖地掙扎,程司白生怕弄傷她,只能將她反扣在懷里。
不料,她反而更受刺激。
情急之下,他脫口而出:“林喬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