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六年前,聽到程司白說那些傷人的話,孟喬以為他是耍著她玩兒,她也沒有苦苦哀求他。
今天,卻是再也忍不住了。
她做不到,看著他就在眼前,卻任由他消失。
四百多天的等待,每一天對她來說都是凌遲,那種恐慌和折磨,她再也不想經(jīng)歷。
“不要走,只要你愿意留在京州,讓我和小澈能常看到你,我愿意為你做任何事。”
程司白身體僵硬,卻不是應(yīng)激,而是震驚。
女人哭得痛苦,讓他聽著難受。
但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更讓他意外。
她抱著他,他并沒有覺得難以接受,也沒有像對待從月那樣,本能地想要掙脫。
從他醒來開始,她是第二個特殊的例外。
第一個,是他們的孩子。
程司白心里亂了,他昨晚就沒睡好,一遍遍回憶,試圖找到關(guān)于她的記憶,一絲都沒找到,他反而心里不安。他們之間有個孩子,必定曾是相愛過的,他怕,將來自己想起來,會后悔今天的決定。
現(xiàn)在身體的反應(yīng),更加大了這種擔(dān)憂。
他張了張嘴,啞聲道:“你先別哭。”
孟喬將臉貼著他的后背,手臂越發(fā)收攏。
程司白薄唇抿緊,一時不知該如何,許久后,他側(cè)過臉,往身后道:“你這樣抱著我,不合適。”
孟喬眼神一顫。
程司白理智道:“我對你,毫無記憶。即便我們之間有小澈,也跟過去是不一樣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孟喬,你的程司白已經(jīng)死了。”
轟——
孟喬如遭雷擊。
她手臂瞬間失去力氣,重重地垂落下去。
程司白松了口氣,停頓片刻,轉(zhuǎn)身去看她。
他眸色認(rèn)真,說:“對于你,我很抱歉,但你應(yīng)該知道,不管我們之間如何,從月是無辜的。”
孟喬扯了下唇,艱難擠出聲音:“她是無辜的,那我呢?”
程司白默住。
他胸口悶得厲害,似乎有東西想要破土而出,卻怎么都掙不開厚重的舒服。
對上孟喬的眼睛,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他不由得咬牙,試圖破除迷霧,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回憶還沒出現(xiàn),頭先痛了起來。
孟喬眼看他露出痛苦之色,嚇了一跳。
她立刻扶住他:“你怎么了?”
程司白閉上眼,呼吸急促:“沒事,只是有點頭疼。”
孟喬看著他的臉,一時后悔,剛才不該那么沖動,逼得他難受。
她想了想,扶著他在一旁坐下,說:“你不要再想了,我,我剛才是情緒失控了,沒關(guān)系的。”
程司白靠進沙發(fā)里,瞇著眼睛,細(xì)細(xì)地看她。
孟喬慌了神,左右看看,嘴里不知說著什么,然后轉(zhuǎn)身進了廚房,匆忙倒了一杯溫水。
“司白,喝一點水。”
程司白忍著眩暈和嘔吐感,抬手接過水杯。
女人站在他身邊,眼神緊張地盯著他。
他于心不忍,喝了口水,忍不住安撫她:“我沒事,這應(yīng)該是術(shù)后后遺癥,跟你沒關(guān)系。”
孟喬聞言,越發(fā)自責(zé)。
她咬了下唇,在他身邊蹲下,趴在沙發(fā)扶手上看他。
“動完手術(shù)后,你經(jīng)常頭疼嗎?”
程司白說:“有時候一個人想事情想久了,就會頭疼。”
孟喬垂眸。
“最難熬的日子,都是從月陪著你的吧?”
程司白沒掩飾,點了頭。
他說:“她很耐心,也很善良,我剛醒來那段時間,脾氣暴躁,都是她在包容我。”
孟喬聽他這么說,既高興他醒來后沒受苦,又心酸他對從月的偏愛。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因為害怕從他眼里看到對從月無法掩飾的愛意。
冷靜下來,想起和程晉北的合作。
她打了翻腹稿,說:“我知道,我們現(xiàn)在這種關(guān)系,你一定很難接受,但我還是想拜托你,在國內(nèi)多留一段時間。我不是為了自己和小澈,而是擔(dān)心你。我跟你說過的,我當(dāng)初是把你交給了一個叫林京南的醫(yī)生,可他現(xiàn)在卻失蹤了,我實在想不明白是為什么。我怕,背后有陰謀,如果你離開了,遠(yuǎn)在異國,說不定會有危險。”
程司白知道,她沒有撒謊。
她的眼睛里,只有真誠的擔(dān)憂。
可是,當(dāng)斷不斷,必受其亂。
現(xiàn)在這種情況,他長期留在國內(nèi),對從月來說恐怕是一種折磨。
“拜托你。”孟喬輕輕抓住他的袖子,眼神懇求,“就算如你所說,我的程司白已經(jīng)死了,可你現(xiàn)在占著他的軀殼,是不是算欠了我的?我拜托你,多留一點日子,算是你對我們母子的補償,可以嗎?”
這倒是說得過去。
他占據(jù)了那個人的軀體。
想到這兒,程司白視線落在了孟喬臉上。
她和那個孩子,都是屬于另一個程司白的。
不知為何,他心里有點不舒服。
“可以。”
他突然答應(yīng),孟喬驚喜不已。
“那……”
程司白說:“我會斟酌停留的時間,等事情都辦完了,再考慮去留。”
孟喬松了口氣。
只要他不跟從月走,不消失在她眼前,她就能忍耐。
她的悲傷不加掩飾,喜悅也難以作假,悲喜交加,都是對另一個人全心全意的愛。
程司白收了視線,說:“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孟喬眼里閃過失望,但很快又扯動唇角:“那我送你。”
“好。”
程司白起身。
孟喬看他臉色蒼白,穿著又單薄,忍不住看了眼那條圍巾。
怕他拒絕,她話到嘴邊,又收了回來。
程司白卻改了主意,他說:“圍巾給我吧。”
孟喬意外。
程司白看了她一眼,說:“多謝你費心,過幾天家宴,我再回禮給你吧。”
他口吻禮貌,仿佛是一盆冷水,將孟喬剛?cè)计鸬南M纸o澆滅了。
“好。”
她勉強應(yīng)了,然后將圍巾拿起遞給他。
“你路上小心。”
程司白應(yīng)了,接過圍巾,卻只是裝飾性地搭在脖子上。
孟喬嘆氣,下意識上前,幫他整理。
程司白頓了下,靜靜地看她。
和從月的溫和大方相比,孟喬的美是脆弱的,卻又帶著不易察覺的剛勁。
她會哭著求他留下,卻也能獨守他的事業(yè),照顧好孩子。
程司白莫名心酸。
他如果走了,他們母子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