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壯五人跟秦老太道了別。
腳下不停。
獵物壓在肩上沉甸甸的。
可半點沒拖慢幾個漢子的腳程。
這是山里漢子獨有的本事,千百斤的重擔磨出來的腳力,一步一個坑,結實的很。
從山里到鎮上,一個多時辰的路,像是從一個世界跨到另一個世界。
牲口糞臭,還有鼎沸的人聲,一股腦兒全糊在了臉上。
跟在后頭的猴子幾個人,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累,也有對錢的渴望。
“我的娘嘞!可算到了!”
猴子第一個把百十來斤的擔子砰的撂地上。
路人紛紛看過來。
他理都不理,使勁捶著兩條快沒知覺的大腿,齜牙咧嘴。
“再走下去,我這對腿非得廢在路上!”
林大牛和李家兄弟沒吭聲,可那放下擔子就直不起腰,撐著膝蓋喘粗氣的樣子,說明也到極限了。
只有林大壯。
他肩上那頭兩百多斤的野豬王,跟一捆稻草沒兩樣。
他只是把擔子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眼西斜的日頭,聲音砸在地上能聽見響。
“歇夠了就動身,去張老板的迎客樓交貨拿錢,早點回家。”
“好嘞!”
回家,拿錢。
這兩個詞是最好的強心針,幾個快癱了的漢子立馬又活了過來。
他們重新挑起擔子,眼睛里全是票子的影子,緊跟著林大壯,穿過人擠人的街,直奔鎮上最氣派的那座三層小樓,迎客樓。
迎客樓的生意,一直都好。
還沒到飯點,門口就停了好幾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甚至還有一輛稀罕的黑色伏爾加,惹得一幫小屁孩圍著看。
他們五個扛著血糊糊獵物的山里人一靠近,那股血腥味和野氣,就讓門口衣著光鮮的城里人捂著鼻子躲開。
還沒走到門口,一個蹲臺階上擇菜的白衣小伙計,屁股跟被針扎了,猛的跳起來。
他看清來人,特別是林大壯肩上那頭大家伙,手里的菜都不要了,連滾帶爬的沖進飯店,嗓子都喊破了。
“張老板!錢老板!快出來啊!林大哥!林大哥他們回來了!”
他那聲音里,全是驚喜,跟見了活菩薩一樣。
下一秒,厚棉門簾被一只肥手掀開,兩個胖乎乎的男人沖了出來。
頭一個,就是迎客樓老板張富貴。
他一看見林大壯,那張胖的快沒眼睛的臉,笑嘻嘻的,更小了。
“我的林老弟!我的親老弟啊!你可算回來了!”
張富貴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一把攥住林大壯的胳膊,死活不撒手,那股子血腥汗臭味他聞都聞不見。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怎么樣?老弟,這次的收獲…哎喲我的親娘姥姥!”
張富貴話說到一半,眼珠子就直了。
他的視線,死死的停留在林大壯和他身后那些獵物上。
堆成小山的野豬,肥壯的鹿肉鹿茸,花花綠綠的野雞飛龍…
一頭頭,一只只,全是上等貨。
特別是林大壯肩上那頭,個頭大的嚇人,兩根獠牙跟刀子似的戳出來,還有那張火狐貍皮,在太陽底下紅的冒火…
張富貴看的眼睛都綠了,哈喇子快淌下來了。
“發了!張老板,咱們這次可真是發大財了!”
跟在他后面的肉鋪老板錢大海,也激動的話都說不利索。
他殺了一輩子豬,就沒見過這么威風的野豬王。
光那對獠牙,拿到城里,就能換回一臺縫紉機!
“快快快!都愣著干什么!”
張富貴從狂喜里回過神,對著店里探頭探腦的伙計吼。
“都死人啊!還不趕緊出來幫忙!把林大哥他們的東西,都抬到后院冰窖里去!”
他一邊吼,一邊又小聲交代。
“都給我小心著點!特別是那張狐貍皮,誰要是給老子磕了碰了,我扒了他的皮!”
一群伙計被他吼的一哆嗦,七手八腳的沖上來,從林大壯他們肩上卸下獵物,寶貝似的抬進了后院。
林大壯幾個人,則被張富貴和錢大海一左一右的簇擁著,請進了飯店二樓最好的包間。
“來來來,幾位兄弟,都快坐,都坐!趕了這么遠的路,又背那么重的東西,都辛苦了!”
張富貴親自拎著暖水瓶,給他們一人倒了杯滾燙的釅茶,那態度,殷勤的跟伺候親爹似的。
“林老弟啊,你這次,可真是救了我的急,不,是救了我的命了!”
張富貴端起茶杯,雙手捧著,對著林大壯,一臉的感激。
“不瞞你說,你要是再晚回來兩天,我這迎客樓的招牌,怕是就要砸在我自已手里了!”
“哦?怎么說?”
林大壯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苦澀的茶香讓他精神了不少。
“唉,別提了!”
張富貴重重的嘆了口氣,胖臉皺成了苦瓜。
“前幾天,縣里突然下通知,說是有位省城來的大領導要來咱們鎮上視察工作。”
“這位領導,啥沒吃過?偏偏就好咱們這口山里的野味。縣里和鎮上的領導,就把這接待任務,交給了我。”
“這是天大的榮耀,也是天大的麻煩啊!你也知道,現在政策緊,打獵的人少,山里野味有錢都買不到。”
“我把鎮上所有獵戶都問遍了,收上來的,不是瘦兔子就是沒幾兩肉的野雞,連湊齊一桌菜都難,這要是端上去,不是丟咱們青陽縣的臉嗎?”
“我這幾天,愁的飯都吃不下,頭發都白了好幾根!就盼著你,盼著你能力挽狂瀾啊!”
張富貴說著,眼圈都紅了,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林大壯聽完,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他知道張富貴有夸張的成分,但也聽出事確實急。
“張老板客氣了。咱們簽了合同的,我拿東西,你給錢,天經地義。”
“話是這么說,但理不是這么個理!”
張富貴猛的一拍大腿,從懷里掏出個磚頭厚的信封,重重的拍在桌上,發出“啪”一聲悶響。
“老弟,你這次,是幫了我天大的忙!這是這次的貨賬,你點點數。”
林大壯的視線在信封上掃了一眼,沒伸手。
他跟張富貴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胖子精明,但在錢上,從不含糊。
“錢的事,不急。”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幾顆星星探出了頭。
“我們還得趕著回家,就不在你這多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