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口峽谷的研發基地,成了一個時間的黑洞。
外面,春去秋來,四季更替。
里面,卻只有白天和黑夜。
四百多名工程師,被分成了十幾個攻關小組,分別負責發動機的總體設計、材料、燃燒、電控、冷卻等各個子系統。
這是一場真正的,與時間的賽跑。
逆向研發,聽起來簡單,就是把別人的東西拆開,研究明白,再自已造一個出來。
但真正做起來,才知道其中的難度,簡直是難如登天。
那兩條得國生產線,雖然先進,但只是“制造”設備,而不是“設計”工具。
它能告訴你怎么把零件生產出來,卻不能告訴你,為什么要這么設計,為什么要用這種材料,為什么要設置這個參數。
而這些,才是發動機真正的核心機密。
謝爾蓋和他帶領的熊國專家團隊,展現出了他們作為老牌工業強國技術人員的深厚底蘊。
他們憑借著豐富的經驗,很快就將從得國發動機上拆解下來的零件,進行了完整的數據測繪,并建立起了初步的理論模型。
但理論,終究只是理論。
從圖紙,到實物,中間隔著一條由無數次失敗和嘗試,才能填滿的鴻溝。
“材料不對!我們仿制的活塞環,在高溫高壓測試下,只運轉了不到十個小時,就出現了嚴重磨損!”
“燃燒室的設計有問題!燃油噴射角度差了0.1度,導致燃燒不充分,功率比設計值低了百分之十五!”
“冷卻系統也失敗了!水道的布局不合理,導致缸體局部過熱,有拉缸的風險!”
基地里,每天都在上演著同樣的一幕。
一個小組,滿懷希望地,將他們耗費了無數心血做出來的樣品,送上測試臺。
然后,在刺耳的警報聲和冰冷的測試數據面前,宣告失敗。
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資金,打了水漂。
那些從國外高價采購回來的特殊合金材料,那些在精密機床上加工了幾天幾夜的零件,在測試失敗后,都變成了一堆毫無價值的廢鐵。
研發基地,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吞金巨獸。
林大壯當初抵押電站和超市,從銀行貸來的那筆巨款,像流水一樣,嘩嘩地往里淌。
一開始,林大壯還能面不改色地,看著財務報表上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赤字。
他不斷地給錢衛國和謝爾蓋打氣:“不要怕花錢!失敗是成功之母!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我們離成功更近了一步!錢沒了,我再去想辦法!你們的任務,就是心無旁騖地搞研發!”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兩個月,三個月,四個月……
發動機的核心技術,遲遲沒有取得突破性的進展。
而集團的賬戶上,資金,卻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飛快地見底。
太平集團的其他產業,雖然都在盈利,但那些利潤,跟研發基地這個“碎鈔機”比起來,簡直是杯水車薪。
這天,集團的財務總監,一個跟著林大壯從建磚廠時就一起打拼的老人,拿著一份最新的財務報表,敲開了林大壯辦公室的門。
他的臉色,很難看。
“大壯……哥?!彼褕蟊矸诺搅执髩衙媲?,聲音干澀,“你看看吧?!?/p>
林大壯拿起報表,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緊緊地鎖了起來。
報表的最后一欄,集團賬戶可用流動資金,那一欄的數字,已經變成了刺眼的,紅色。
5,000,000。
負五百萬。
“怎么會?”林大壯的聲音,有些沙啞。
“上個月,研發基地那邊,為了攻克高壓共軌技術,從得國緊急進口了一套測試設備,花了一千多萬?!必攧湛偙O嘆了口氣,“我們賬上所有的錢,都填進去了,還欠了銀行五百萬的短期過橋貸款,下個星期,就要到期了。”
“而且,這還不是最要命的?!?/p>
“最要命的是,我們集團下屬所有工廠,這個月的工人工資,還有原材料供應商的貨款,總共還有將近一千萬的缺口,都還沒有著落?!?/p>
財務總監看著林大壯,眼神里,充滿了憂慮。
“大壯哥,我們……沒錢了。”
“一分錢,都沒有了。”
“再不想辦法,我們整個集團的資金鏈,就要斷了!”
林大壯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他感覺,有一座無形的大山,正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預料到造車會很燒錢,但他沒想到,會這么燒錢。
這才短短四個月,就已經把他之前所有的積累,都燒得一干二凈,還欠了一屁股的債。
而研發基地那邊,卻還是遙遙無期。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消息。
不知道是誰,將太平集團資金鏈緊張,瀕臨破產的消息,給泄露了出去。
一時間,輿論嘩然。
“我就說吧!一個鐵匠鋪,非要去造航母,這下玩脫了吧!”
“步子邁得太大,扯到蛋了!活該!”
“聽說太平集團現在連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了,很多供應商都堵在他們公司門口要債呢!”
德龍重卡的總經理漢斯,在得知這個消息后,在自已的辦公室里,開了一瓶香檳,得意地笑道:
“我說過,他就是一只螞蟻?,F在,這只螞蟻,馬上就要被自已愚蠢的野心,給壓死了。”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
銀行那邊,在得知太平集團的財務狀況后,不僅拒絕了林大壯新的貸款申請,還開始派人來催繳之前到期的貸款。
一些之前跟太平集團合作的供應商,也開始變得人心惶惶,紛紛要求現款現結,甚至停止了供貨。
一時間,整個太平集團,風雨飄搖,仿佛隨時都可能崩塌。
鎮上的氣氛,也變得前所未有的緊張。
一些村民,開始在私下里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大壯哥這次好像真的玩砸了。”
“是啊,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搞什么汽車,這下把全村都給搭進去了。”
“要是集團真倒了,我們分不到紅利,可咋辦???”
林大壯把自已關在辦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他那張一向沉穩自信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憊和掙扎的神色。
他看著桌上那份赤字累累的財務報表,又看了看墻上那張巨大的,寫著“太平一號發動機項目”的作戰地圖。
放棄嗎?
現在放棄,及時止損,憑著太平集團現有的產業,他依然可以當一個逍遙自在的土皇帝,過著人上人的生活。
但一想到龍口峽谷里,那四百多個不眠不休,為了一個共同的夢想而拼命的工程師。
一想到錢衛國那布滿血絲的眼睛,一想到謝爾蓋那日漸斑白的頭發。
一想到漢斯那輕蔑的嘴臉,和劉建國那“鐵匠鋪造航母”的嘲諷。
一股不甘的火焰,就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燒。
“不!”
“我林大壯,什么時候,當過孬種?!”
他猛地將手里的煙頭,摁死在煙灰缸里。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集團財務總監的號碼。
“老張,你現在,馬上去準備材料。”
“準備什么材料?”
林大壯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把我們集團名下,所有能抵押的東西,太平超市,太平電站,家具廠,藥材廠……包括我個人名下所有的股份和資產,全部!”
“我要拿它們,去跟銀行,做最后一筆,最大的豪賭!”
財務總監老張接到林大壯的電話,整個人都懵了。
“大壯哥!你……你瘋了?!”
“那可是我們集團的命根子啊!太平超市和太平電站,是我們現在最主要的兩個現金流來源,要是把它們都抵押了,萬一……萬一研發再失敗,那我們可就真的,一無所有,萬劫不復了!”
老張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他無法理解,林大壯為什么要做出這么瘋狂的決定。
這已經不是在做生意了,這分明是在賭命!
“老張,你聽我說?!绷执髩训穆曇簦芷届o,但平靜得,讓人心慌。
“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p>
“現在收手,我們確實還能保住一些家底。但是,‘太平造車’,就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我林大壯,我們太平鎮,就會被永遠地釘在恥辱柱上!”
“我丟不起這個人,我們太平鎮,也丟不起這個人!”
“而且,”林大壯的語氣,斬釘截鐵,“我信衛國,我信謝爾蓋,我信我們那四百多個兄弟!他們一定能成功!”
“現在,他們就差最后一口氣了。我們作為在后面支援的,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按我說的去做!”
林大壯說完,不給老張任何反駁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老張拿著話筒,呆立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