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壯,怎么一個人躲在這里?省長打電話來說什么了?我看你臉色不太好。”秦蘭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能讓林大壯露出這種表情的絕對不是小事。
現在孩子剛出生,林大壯露出這種表情,肯定是有了顧慮,自已作為大壯的妻子,必須做些什么。
林大壯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懷里那個睡得正香,小嘴還時不時砸吧一下的兒子。
他嘆了口氣,把周省長的話原原本本地跟秦蘭說了一遍。
他本以為秦蘭聽完會跟自已一樣,會擔憂,會害怕,會勸自已不要去冒這個險。
然而秦蘭聽完只是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林大壯,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林大壯熟悉的信任和理解。
“大壯,我知道你心里已經有答案了,對不對?”秦蘭輕聲說道。
林大壯愣住了。
“你是什么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秦蘭的嘴角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你骨子里就不是一個能安安分分過小日子的人。”
“黑虎幫欺負咱們村的時候,你站出來了。”
“周光明想搞垮我們廠子的時候,你把他斗倒了。”
“發洪水,國家有難的時候,你把我們辛辛苦苦造出來的車都開進了洪水里。”
“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看到不平的事,你忍不住要管。看到別人有難,你忍不住要幫。特別是當這個‘別人’是你的國家,是千千萬萬的老百姓時。”
秦蘭把懷里的孩子輕輕地放到了林大壯的懷里。
“去吧。”她看著林大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去做你覺得該做的事情。”
“家里有我。”
“兒子有我。”
“我們都等你回來。”
林大壯抱著懷里那溫熱的,小小的身體,聽著妻子這番話,感覺自已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是啊。
他是什么樣的人,他自已最清楚。
讓他眼睜睜地看著五萬工人走投無路,看著一個曾經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的工廠就此倒下,看著一場巨大的社會動蕩就在自已眼前爆發。
他做不到。
他的良心會痛一輩子。
就在這時,林大牛和猴子、錢衛國他們也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們顯然也看出了不對勁。
“哥,到底出啥事了?省長說啥了?”林大牛急吼吼地問道。
林大壯看著自已這幾個最核心的兄弟,深吸了一口氣,把漢陽鋼鐵廠的事情又跟他們說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有說自已的猶豫,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他說完,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大牛、猴子、錢衛國三個人,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凝重,最后變成了出奇一致的,堅決的反對。
“不行!絕對不行!”
第一個跳起來反對的是林大牛。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臉上滿是焦急和憤怒。
“哥!你不能去!那他媽就是個火坑!龍潭虎穴!你一個人跳進去不是找死嗎?”
林大牛是真的急了。他不像錢衛國那樣懂經濟,也不像猴子那樣懂人情世故,他就認一個最樸素的理兒:他大哥不能有事。
“五萬工人要造反啊!那是什么概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他們現在連工資都發不出來,紅著眼呢,誰知道會干出什么事來?萬一那幫人狗急跳墻,把你給……”
林大牛不敢往下想,他指著林大壯懷里的孩子,聲音都有些哽咽了,“哥,你看看我大侄子,他才剛出生啊!你這個當爹的就忍心扔下他們娘倆去冒這個險?”
“大牛說的對,大壯哥,這事三思啊!”猴子也緊鎖著眉頭開口了。
他跟林大壯最久,經歷的事情也最多,看問題的角度也更刁鉆。
“哥,我不是怕擔風險。咱們從太平屯出來,哪天不是在刀尖上跳舞?但是這次不一樣。”
猴子分析道:“以前,我們斗黑虎幫,斗周光明,甚至跟漢斯那幫洋鬼子斗,那都是咱們自已的事。贏了我們吃肉,輸了我們自已兜著。咱們兄弟們心齊,勁兒往一處使。”
“可這漢陽鋼鐵廠是國企!是政府的爛攤子!我們憑什么要去給他們擦屁股?”
“說白了,這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干好了,功勞是國家的,是領導的,跟咱們關系不大。可一旦干砸了,出了亂子,那黑鍋就得咱們來背!到時候省里那幫領導把嘴一擦,說一句‘我們已經盡力了,是太平集團能力不行’,咱們找誰說理去?”
猴子越說,心里越覺得憋屈。
“咱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憑什么要去填他們那個無底洞?咱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咱們現在看起來是風光,可上次抗洪,咱們的家底都快掏空了!現在好不容易緩口氣,又要往火坑里跳,我不同意!”
猴子的態度異常堅決。
最后開口的是錢衛國。
他沒有像林大牛和猴子那樣激動,他只是默默地推了推眼鏡,從一個純粹的技術和財務角度闡述了自已的觀點。
“大壯哥,從理性的角度分析,接手漢陽鋼鐵廠對我們太平集團來說有百害而無一利。”
錢衛國站起身走到林大壯身邊,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第一,是財務風險。根據公開的財報數據,漢陽鋼鐵廠去年的負債總額已經超過了三十個億。而這還只是明面上的,背后隱藏的三角債、擔保債恐怕更是一個天文數字。我們集團現在所有的資產加起來還不到十個億,我們拿什么去填這個窟窿?這已經不是小馬拉大車了,這是螞蟻拉火車,一旦陷進去,我們整個集團都會被它拖垮。”
“第二,是技術風險。漢鋼廠的問題核心是技術落后,設備老化。想要盤活它,就必須進行全面的技術改造和設備升級,這又是一筆天文數字的投入。我們剛剛在重卡項目上投入了全部精力,現在根本沒有多余的技術儲備和人才去支撐另一個如此龐大的項目。”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是管理風險。”錢衛國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國企的管理模式和我們民企是完全不同的兩套體系。我們習慣了高效、扁平、結果導向,而他們習慣了論資排輩、流程繁瑣、人浮于事。你一個‘外人’進去,想推行我們的管理方法,必然會受到整個舊體系的瘋狂反噬。那不是靠魄力和能力就能解決的,那是兩種文化的根本沖突。”
錢衛國說完,整個書房再次陷入了沉默。
三個兄弟從三個不同的角度闡述了同一個觀點:這個火坑,跳不得!
他們的分析句句在理,每一個字都說到了點子上。
秦蘭抱著孩子站在一旁,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擔憂也越來越濃。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林大壯的身上。
他們把所有能想到的困難和風險都擺在了桌面上。
他們希望能用這些冰冷的現實,澆滅林大壯心中那團不切實際的“英雄火焰”。
林大壯看著自已的兄弟們,看著他們臉上那真切的,發自內心的關心和擔憂,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他們說的都對。
任何一個理智的商人都不會做出這種瘋狂的決定。
但是……
他林大壯,從來就不是一個純粹的商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大牛他們都以為他已經被說服了。
然后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動搖,反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的光芒。
“你們說的都對。”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但是,我還是決定去。”
“哥!”
“大壯哥!”
林大牛和猴子他們聽到林大壯這句“我還是決定去”,全都急了,不約而同地喊了出來。
“為什么啊?哥!”林大牛第一個沖了上來,他想不通,死活都想不通,“我們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么大的風險,您怎么就非要往里跳呢?圖什么啊?”
“是啊,大壯哥。”錢衛國也皺著眉忍不住追問,“您總得給我們一個理由吧?一個能說服我們,也說服您自已的理由。”
林大壯看著他們三個,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那面巨大的,掛著龍國地圖的墻壁前。
他的手指緩緩地落在了漢陽市的那個位置上。
“圖什么?”林大壯轉過身看著他們反問道,“大牛,我問你,我們現在造的重卡叫什么?”
“太平一號啊!怎么了?”林大牛不解地回答。
“那我們造重卡需要的最重要的原材料是什么?”
“鋼材啊!”
“沒錯,是鋼材。”林大壯點了點頭,“我們造一輛重卡需要十幾噸的特種鋼材。我們拿了軍方五千輛的訂單,后續民用訂單還有上萬輛。你們算過沒有,我們一年需要消耗多少鋼材?”
錢衛國立刻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隨即臉色一變:“至少……二十萬噸以上。而且都是對強度、韌性要求極高的高標號特種鋼。”
“那我們現在用的鋼材是從哪里來的?”林大壯又問。
“大部分是從寶城鋼鐵和鞍城鋼鐵那邊采購的,還有一小部分是從國外進口的。”錢衛國回答道。
“那價格呢?質量呢?供應穩定嗎?”
錢衛國沉默了。
他知道林大壯想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