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敢聚眾去跟大隊書記叫板。
這可真夠勇的。
不過他倒是覺得,鬧一鬧也好。
不破不立嘛。
當初他剛下鄉那會兒,就覺得知青點的住宿環境太差了。
一個大通鋪,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
要不是他會點醫術,找了個由頭搬了出來,現在那張炕上,就得是六個大小伙子擠在一起。
那滋味,光是想想都讓人窒息。
當然,這事要說全怪生產隊,其實也怪不到。
畢竟,在他們這批知青來之前,知青點一個寢室就住四個人。
但誰也想不到,公社的安排會這么密集。
他們這批人屁股還沒坐熱,新的一批又催著要來了。
快得讓高建軍他們這些隊干部,都有些措手不及。
事實上,按照高建軍他們的原計劃,是打算山上的柴火也砍得差不多了,就組織人手,把知青點旁邊的空地給利用起來,擴建兩間屋子。
這樣一來,新來的知青也就有了住處。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計劃,終究是沒趕上變化快。
江小滿看著周逸塵那一臉云淡風輕的模樣,心里還是七上八下的。
“可……可他們那么多人,萬一鬧大了……”
她咬著唇,小臉上滿是擔憂。
“那可是跟生產隊對著干啊,這還能有好果子吃?”
在這個年代,挑戰權威,對抗組織,那可是天大的事兒。
周逸塵卻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放心,出不了大事。”
“讓他們鬧去吧,鬧一鬧,反倒是好事。”
江小滿不解地眨了眨眼,大大的眼睛里寫滿了不解。
“好事?”
“當然是好事。”
周逸塵拉著她坐到炕沿邊,耐心地解釋起來。
“你想想,知青點的住宿問題,是不是早就該解決了?”
“是……是該解決了。”江小滿下意識地點頭。
“那為什么一直沒解決?”周逸塵反問。
“因為……因為隊里也忙,顧不上?”江小滿遲疑地猜測。
周逸塵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世事的弧度。
“不全是。”
“一方面是隊里確實有困難,抽不出人手和材料擴建。”
“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你們這些知青,太老實了。”
“你們不鬧,不喊疼,上面的人就覺得這事兒不急,還能再拖一拖。”
他看著江小滿,眼神深邃。
“現在,他們這么一鬧,就把問題直接擺在了臺面上,逼著高書記他們不得不馬上解決。”
“這叫什么?這就叫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江小滿聽得一愣一愣的,周逸塵說的這些道理,她以前從未想過。
她只知道要聽從安排,服從領導。
“可……可萬一高書記發火了呢?”她還是有些不放心。
周逸塵輕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
“他會發火,但也就是罵幾句,敲打敲打領頭的人。”
“畢竟這事,說到底,是生產隊理虧在先。”
“如果他們能未雨綢繆,早點把房子蓋好,哪還有今天這檔子事?”
“再說了,法不責眾。”
“他總不能把所有知青都記個處分吧?那以后隊里的活兒誰干?”
周逸塵一番話,條理清晰,鞭辟入里。
江小滿那顆懸著的心,終于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覺得,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事到了他這里,都能被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種感覺,讓她格外安心。
“好吧,聽你的。”
江小滿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不管他們了!”
周逸塵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天塌下來,有個高的人頂著呢。”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噼啪聲。
“況且,還有高書記他們這些領導干部在,輪不到我們操心。”
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正是下午上工的時間。
周逸塵走到墻角,利落地背上那個半舊的背簍,又順手拿起了那把趁手的藥鋤。
他下午的工作,除了應付可能的突發病人,主要就是去山上繼續采藥,補充一些常用的草藥。
天道酬勤,多采多練,他的醫術才能精進不休。
他回頭,看著已經把行李安頓好的江小滿,朝她揚了揚下巴。
“走吧,江小滿同志。”
“上工去。”
江小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里的那點陰霾徹底煙消云散。
她脆生生地應了一聲。
“好嘞!”
她快步跟上周逸塵的步伐,兩人一前一后,推開院門,走進了冬日午后金色的陽光里。
身后的知青點,似乎還隱隱傳來嘈雜的聲浪。
生產隊里,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等周逸塵和江小滿來到社員們砍柴的地方時,她要搬去周逸塵小院住的消息,就已經人盡皆知了。
“哎呦,瞧瞧,咱們小滿來了!”
和江小滿比較熟的王家嫂子,立馬放下了手里的活計,沖著她擠眉弄眼。
“聽說小滿你搬新家了?”
她這話一出口,周圍的大媽大嬸們,“轟”的一下全都笑開了,手里的活兒都慢了下來。
“可不是嘛!以后就是周醫生家的人了!”
“小滿這丫頭,有福氣!”
“以后跟周醫生住一個院子,那可是享福了!”
打趣聲此起彼伏,一聲高過一聲。
江小滿那張可愛的娃娃臉,瞬間紅得像她脖子上的圍巾,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但她可不是那種會害羞得說不出話的姑娘。
她把手往腰上一叉,沖著王家嫂子揚了揚下巴。
“王嫂子,你可別瞎說!”
“我那是服從生產隊的安排,可不是我想搬過去的。”
“你們思想也太不純潔了!”
她嘴上反駁著,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卻藏不住那點又羞又甜的笑意。
這副模樣,更是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哎呦,我們思想不純潔,就你們倆純潔!”
“行了行了,我們都懂,都懂!”
整個山坡上,都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連帶著砍柴的漢子們,手上的力氣都仿佛大了幾分。
周逸塵只是淡淡地笑著,并不言語。
他朝眾人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便準備繞過人群,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然而,就在這時。
山坡下的那條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像是有一大群人,正朝著這里趕來。
正在說笑的大媽們,聲音漸漸停了。
埋頭砍柴的漢子們,也直起了腰,手里的斧頭都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山下。
只見黑壓壓的一片人影,從村子的方向涌了過來。
粗略一看,少說也有五六十號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知青點長李衛東。
他身后,跟著王強、劉建華、錢紅霞、孫芳等人
這不僅僅是第五生產隊的知青。
人群里,還有其他生產隊的熟面孔。
整個向陽大隊,六個生產隊,所有的知青,差不多全都聚集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