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這事壓水井的配件還是要找高建軍才行。
王振山畢竟只是隊里的隊長,人脈有限,但高建軍不一樣,作為大隊書記,他在公社和縣上都認識不少人。
周逸塵謝過了熱情的王振山一家,沒多逗留,轉身就出了門。
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個村莊。
空氣里彌漫著家家戶戶燒著松木的煙火氣,混雜著晚飯的香。
偶爾有幾聲狗叫,幾句大人的吆喝聲,給這寧靜的村莊添了幾分生氣。
周逸塵攏了攏衣領,加快了腳步。
高建軍家住在村子中間,一個敞亮的大院子,青磚瓦房,在整個向陽大隊都算是頭一份的排場。
還沒走到門口,周逸塵就看到他家窗戶里透出明亮的燈光。
不是昏黃的煤油燈,而是更亮一些的汽燈。
周逸塵心里有數,老書記這是又在挑燈夜戰了。
他走到院門口,象征性地喊了一嗓子。
“高叔,在家嗎?”
屋里傳來高建軍那渾厚的聲音。
“誰啊?”
“是我,周逸塵。”
“逸塵?”
屋里的聲音明顯帶上了一絲驚訝,緊接著就是一陣腳步聲。
高建軍打開院門,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半舊的藍色中山裝,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顯然是剛從工作狀態里抽身出來。
“逸塵啊,這么晚了,快進來!”
高建軍很是熱情地將周逸塵讓進了屋。
屋里很暖和,一個大鐵爐子燒得正旺。
高建軍的老伴兒正坐在炕上納鞋底,看到周逸塵,也笑著打了個招呼。
“是小周來了啊。”
“嬸子好。”周逸塵禮貌地回應。
高建軍把他引到炕邊的桌子旁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白開水。
“來,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他打量著周逸塵,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
“這么晚過來,是有啥急事?”
在高建軍的印象里,周逸塵這小子,穩重得很,從來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高書記,確實是有點事,想來麻煩您。”
周逸塵捧著熱碗,開門見山。
“哦?說來聽聽。”高建軍來了興趣,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了一邊。
“是這樣,”周逸塵組織了一下語言,“我在我那院子里,挖了口井。”
“噗——”
高建軍剛喝到嘴里的一口水,差點沒直接噴出來。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周逸塵。
“你再說一遍?”
“你在你院子里……挖了口井?”
炕上納鞋底的嬸子,手里的針也停住了,同樣是一臉震驚地望了過來。
周逸塵被他這反應逗笑了,但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挖了幾天了,就在剛才,已經出水了。”
高建軍一臉驚奇。
他可不是王振山那樣的莊稼漢。
作為大隊的領頭人,他深知挖一口井的難度。
那不僅僅是力氣活,更是技術活!
找水脈,定井位,挖掘,固井……哪一步都馬虎不得!
隊里那幾口公用的井,哪一口不是請了縣里的老師傅來指導,又組織了十幾號青壯勞力,干上半個多月才成的?
周逸塵……就憑他和江小滿那丫頭兩個人?
這怎么可能!
“你沒跟我開玩笑吧?”高建軍的聲音都有點發干。
“高叔,我哪能拿這事開玩笑。”
周逸塵笑了笑,“不信的話,您明天一早過去瞅瞅就知道了。”
高建軍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里的驚訝。
他知道,周逸塵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
他說挖出來了,那就一定是真的挖出來了!
“好小子!”
高建軍一拍大腿,眼神里的欣賞幾乎要溢出來。
“你可真是……真是給了我一個大驚喜啊!”
他現在看周逸塵,就像在看一個渾身是寶的寶貝疙瘩。
醫術高明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連挖井這種事都會!
這小子,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逸塵啊,跟我說實話,你這本事,從哪兒學的?”
“看過一些相關的書,懂點皮毛,主要還是運氣好,沒想到那么淺就見水了。”周逸塵依舊是那套說辭。
高建軍點了點頭,沒再深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聰明人不會刨根問底。
他話鋒一轉,問道:“那你今天來找我,是為了這口井的事?”
“對。”周逸塵順勢說道,“井是出水了,但后續的活兒,我一個人弄不來。”
“我想把井壁用磚砌一下,防止塌方。另外,我不想用桶吊水,想裝個壓水井。”
“壓水井?”
這個詞,高建軍聽著有些耳熟。
他皺著眉頭想了想。
“就是城里有些單位用的那種,有個大鐵桿子,一壓一提,水就自己冒出來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周逸塵眼睛一亮。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
“磚頭的事,我找了王振山叔,他答應幫忙了。”
“就是那壓水井的鐵配件,什么泵體、活塞,都是精細活兒,王叔就建議我來問問您,您見多識廣,門路寬。”
高建軍聽明白了。
壓水井,他不僅見過,還在縣機械廠里看過別人拆解開的。
那玩意兒,確實不是普通人能打出來的。
但他高建軍是誰?
向陽大隊的當家人!
縣里從農機站到機械廠,哪個單位他沒幾個熟人?
“這事兒你還真讓你找對人了!”
高建軍在屋里來回踱了兩步,臉上的興奮之色越來越濃。
他不是在為周逸塵一個人高興,他想得更遠!
“要是你這壓水井真能成,那咱們大隊以后再打井,是不是就都能用上這玩意兒了?”
“家家戶戶在院里打一口,以后吃水,不就再也不用大冷天跑老遠去井沿上挑了?”
高建軍越說越激動,眼睛里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副美好的場景。
周逸塵沒想到,高建軍的格局這么大,一下子就從他個人的事,想到了整個大隊的民生問題。
“理論上是可行的,高叔。”周逸塵順著他的話說道,“而且壓水井是封閉的,比敞口的井要衛生得多,能少生很多病。”
“對!衛生!”
高建軍一拍手掌,這個詞算是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停下腳步,重新坐回桌邊,目光灼灼地看著周逸塵。
“逸塵,這件事,大隊支持你!”
“配件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明天就去縣里一趟,找機械廠的老師傅給你做一套最好的!”
“磚頭也別花錢買了,隊里磚窯那還有點存貨,我批條子給你拉過去!”
這份魄力,讓周逸塵都有些意外。
“高叔,這……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高建軍大手一揮,不在意的說道。
“你這口井,不光是你自家的井,更是咱們向陽大隊的第一口試驗井!”
“你要是能把它弄成了,那就是給全大隊立了一大功!”
高建軍看著周逸塵,鄭重地說道。
“逸塵,這件事,你得給我辦好嘍!”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回去休息。明天我帶上會計和幾個隊長,先去你那兒看看你那口寶貝井!”
話說到這個份上,周逸塵知道,自己這口井,已經不僅僅是自己的私事了。
它成了一個樣板,一個試點。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好嘞!那我等您,高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