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錢斌給病人檢查的時候,周逸塵就在旁邊看著。
直到錢斌看向他,他才放下茶缸,開口問那個大娘。
“大娘,早上吃什么了?”
“就喝了碗玉米粥,吃了半個窩窩頭,跟平時一樣啊。”
“昨天晚上呢?”
周逸塵又問。
“昨天晚上……吃了點剩菜,還有半條魚。”
“魚是什么魚?”
“就是普通的鯉魚,我兒子從河里釣的。”
周逸塵點點頭,沒再問了。
他對錢斌說道:
“給她開點解痙止痛的藥,再加點抗過敏的藥。”
錢斌一愣。
“抗過敏?”
急性腸胃炎,跟過敏有什么關系?
周逸塵沒有解釋,只是看了他一眼。
“按我說的開。”
“是。”
錢斌不敢多問,立刻照辦。
大娘拿著方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診室的門關上,錢斌終于忍不住了。
“周主任,剛才那個……為什么要開抗過敏的藥?”
周逸塵喝了口水,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她的腹痛,主要集中在上腹部,而且是陣發性的絞痛,這確實像腸胃炎。”
“但是,你按壓她腹部的時候,她雖然喊疼,但沒有明顯的腹肌緊張和反跳痛。”
“這就說明,炎癥可能不是主要問題。”
錢斌聽得一愣一愣的,這些細節他根本就沒注意到。
“我問她吃了什么,她說吃了河魚。”
周逸塵繼續說道。
“這個季節,河里的魚,很容易有寄生蟲。有些人吃了,就會引起過敏反應,癥狀就是腹部絞痛,跟急性腸胃炎很像。”
“所以,我判斷她是過敏引起的腸道痙攣,而不是細菌感染。”
一番話,說得錢斌目瞪口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好像有些不夠用了。
原來……看病是這么看的?
不光要看癥狀,還要追根溯源,把生活習慣都考慮進去?
他以前覺得,自己看病已經算細心了。
可跟周逸塵一比,簡直就是個只會照本宣科的門外漢。
“看下一個吧!”
周逸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錢斌趕緊回過神來,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門口。
第二個病人進來了。
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蔫蔫地趴在媽媽的肩膀上,一點精神都沒有。
“醫生,你快給看看,我兒子這是怎么了?”
年輕媽媽一臉焦急。
“燒了好幾天了,身上也沒勁兒,飯也不好好吃。”
錢斌站起身,示意她把孩子放在檢查床上。
他先給孩子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五,確實在發燒。
他又檢查了孩子的喉嚨,有點紅腫。
“是感冒引起的扁桃體發炎。”
錢斌很快給出了診斷,這在他看來,是再常見不過的兒科病了。
他正準備開點退燒藥和消炎藥,周逸塵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你讓孩子張開嘴,我看看。”
錢斌的動作停住了。
年輕媽媽趕緊把孩子抱起來,讓他張開嘴。
周逸塵湊過去,看得很仔細。
然后,他伸出手指,輕輕地在孩子的牙齦上按了一下。
就這么一下,小男孩就哭了起來。
“醫生,你別碰,他這幾天牙齦總出血,一碰就哭。”
年輕媽媽心疼地說道。
周逸塵直起身,轉頭看向錢斌。
“你現在還覺得,是普通的扁桃體發炎嗎?”
錢斌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他剛才檢查喉嚨的時候,根本就沒注意到牙齦的問題。
“我……我……”
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周逸塵也沒為難他,而是直接對那位媽媽說道。
“你家孩子不是感冒。”
“他這是壞血病。”
“壞血病?”
年輕媽媽和錢斌,同時都愣住了。
那不是以前跑海的船員才會得的病嗎?現在怎么還會有?
“他是不是很長時間沒吃什么青菜水果了?”
周逸塵問道。
年輕媽媽想了想,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對對對!這孩子挑食,就愛吃肉和白面饅頭,青菜一口都不吃!都快小半年了!”
“這就對了。”
周逸塵靠回椅子上。
“長期不吃青菜水果,身體里缺了一種東西,就會引起牙齦出血、渾身沒勁、骨頭疼,還會發低燒。”
“這病不難治的。”
他看著那位媽媽,語氣讓人很安心。
“不用吃藥,回去多給他吃點新鮮的蔬菜,尤其是綠葉子的菜,或者用山楂泡水喝也行,很快就好了。”
“真的?就這么簡單?”
年輕媽媽簡直不敢相信。
“就這么簡單。”
周逸塵點點頭。
“以后注意讓他飲食均衡,別再由著他的性子了。”
年輕媽媽抱著孩子,激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
她帶著孩子跑了好幾家醫院,都當是感冒治的,藥吃了一大堆,就是不見好。
沒想到,到了這里,被這位年輕的副主任幾句話就給點透了。
等病人走了,診室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錢斌低著頭,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兩個耳光。
太丟人了。
連續兩個病人,他都看錯了。
而且錯得這么離譜。
他以為自己和周逸塵的差距,是在上午那臺搶救上,在那雙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的手上。
現在他才明白,根本不是。
真正的差距,從病人進門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周主任,我……”
他想道歉,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坐下吧!”
周逸塵倒是顯得很淡定。
“你把剛才兩個病例的診斷思路,重新寫一份報告給我。”
“什么時候想明白了,什么時候再接診病人。”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錢斌,自己開始接待下一個病人。
錢斌坐在角落里,看著周逸塵不疾不徐地問診、檢查、開方,每一個動作都很從容和淡定。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上午周逸塵說的那番話,是什么意思。
那份“第一責任人”的魂,不只是敢于承擔風險的勇氣。
更是在面對每一個病人時,抽絲剝繭、追根究底的嚴謹和細致。
他拿起筆,開始寫病例分析。
這一次,他寫得非常認真。
錢斌坐在角落里,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剛才那兩個病例的影子。
大娘的腹痛,小男孩的發燒。
在他看來再尋常不過的病癥,到了周逸塵手里,三言兩語就挖出了完全不同的根源。
這已經不是技術上的差距了。
這是思維上的鴻溝。
他這邊還在想著用什么藥去堵漏,人家已經順著水流找到了源頭。
“下一個!”
周逸塵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他抬起頭,看到門口又走進來一個病人,便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重新握緊了手里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