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錦瑟前世登頂后位,垂簾聽政,把持朝綱,有無數(shù)護衛(wèi)與死士前仆后繼為她賣命。
然而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救下他的人會是與她斗了一輩子的死對頭——沈湛。
饒是明知沈湛救的是這具身體的原主,是他名義上的小嫂嫂,姜錦瑟的內(nèi)心依然忍不住觸動了一把。
她掙扎著,自沈湛懷里坐起身,望著倒在血泊中的死對頭,心中閃過無數(shù)復雜的情緒。
沈湛啊沈湛,你是想我一重生便欠你一條命嗎?
我告訴你,這條命抵不了咱們上輩子的仇。
“沈湛,沈湛!”
她搖著沈湛的肩膀。
任她如何呼喊,少年始終昏迷不醒。
姜錦瑟匆匆收拾了斧子和繩索,提起小背簍,將沈湛背在背上,朝著山間的小茅屋走去。
好在這一路是下山,否則憑她如今這副身板,縱有幾分力氣,也斷斷背不動一個昏迷不醒的少年。
“昏迷的人……真沉吶!”
沈湛睜眼時,太陽已然落山。
暮色沉沉,最后一絲金光透過茅草的縫隙,恰好照射著他的雙眼,他下意識抬手擋了擋。
姜錦瑟瞥見了墻壁上的影子,扭頭問道:“你醒了?”
她端著搗好的藥草走過來,指尖捏起一團,便要往他腦袋的傷口上敷。
沈湛下意識地往后避了避,眼底閃過一絲來不及收斂的冰冷與排斥。
姜錦瑟微微愣神,手僵在半空,指尖的藥草吧嗒一聲,滴落進碗中。
“你討厭我?”
她問道。
沈湛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簾,神色冷淡。
有那么一瞬,姜錦瑟幾乎以為沈湛發(fā)現(xiàn)了自己是他重生的死對頭。
然而下一秒,她便否定了這個猜測。
以她閱人無數(shù)的眼光,眼前的沈湛,討厭的是這幅身體的原主,那個真正的姜氏。
都說人在不清醒的時候,反應才是最真實的。
若非沈湛昏迷初醒,褪去了平日的謹慎,恐怕自己永遠沒機會窺見他真實的內(nèi)心。
早在灶屋一同吃飯那會兒,她便察覺到了,沈湛總會刻意與她保持距離。
原先她只當沈湛是顧及男女之防,可眼下看來,沈湛分明是打心底里厭惡她。
想想也不奇怪。
原主對沈湛向來沒個好臉色,大郎在時尚有幾分收斂,自打大郎去了邊關,她待沈湛便一日不如一日。
楊家人欺負原主,原主轉(zhuǎn)頭便把所有怨氣撒在沈湛頭上。
沈湛礙于兄長的顏面,面上對這個小嫂嫂的刁難逆來順受,心里豈能當真喜歡?
他又不是受虐狂。
姜錦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看來不論前世今生,自己都注定是沈湛討厭的人啊。
“既然討厭我,干嘛還要救我?讓我被砸死,豈不一了百了,往后你也沒了負擔!”
姜錦瑟沒好氣地說道。
沈湛依舊緘默不言。
姜錦瑟心中了然,想必是大郎出征前特意叮囑過沈湛,要善待他這個嫂嫂,沈湛從始至終,不過是在遵從兄長的囑托罷了。
想通了其中關鍵,姜錦瑟反倒釋然了。
她做了一世孤家寡人,無牽無掛,這輩子突然多了個對她掏心掏肺的親人,她恐怕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習慣呢。
“醒了就把草藥敷上,你自己來還是我來?”
姜錦瑟收回思緒,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沈湛認出了姜錦瑟碗里墨綠色的草藥,英俊的眉頭微蹙:“這是治蛇毒的。”
“既能治蛇毒,也能治你的傷。”
姜錦瑟理直氣壯地說道。
沈湛深深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質(zhì)疑:“你是瞎弄的吧?這草藥根本什么也不是。”
姜錦瑟:“……不說話會死?”
沈湛最終在小嫂嫂的淫威之下,敷上了來歷不明、功效不知的草藥糊糊。
二人在山里折騰了大半日,下山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姜錦瑟伸了個懶腰:“我懶得做飯了,楊家人肯定也沒給咱們留飯。一會兒我燒熱水的時候,烤兩個紅薯對付一口吧。”
折騰了一整日,她早已腰酸背痛,只想早些歇息。
沈湛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姜錦瑟抓了一把谷子喂雞,喂完后鎖上小茅屋的門,與沈湛抄小路下山。
天色太晚了,二人路過寧靜的村莊時,沒遇上什么人。
也幸虧是如此,否則讓人瞧去,叔嫂二人有嘴也說不清。
楊家人昨兒吃席鬧了一整晚,今日早早便歇下了。
到家時,整座屋子靜悄悄的。
姜錦瑟環(huán)顧四周,打趣道:“這也太安靜了,連雞都不叫一聲!”
沈湛側(cè)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雞不是被你偷上山了?”
姜錦瑟:“……”
姜錦瑟雙手叉腰,瞪他道:“我發(fā)現(xiàn)你,心思被我拆穿之后,不打算裝了是吧?我可警告你,長嫂如母,我一日是你嫂嫂,這輩子是你嫂嫂!你休想不孝順我!”
沈湛不理她,邁步跨過門檻。
姜錦瑟雙手抱懷,撇過臉:“切!”
想到什么,她忽然柳眉微蹙,下意識問道:“今兒是什么日子?”
沈湛的步子頓了頓,風輕云淡地回道:“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我是問何夕。”
姜錦瑟轉(zhuǎn)身望向他。
靜謐的夜色中,少年清瘦的背影,顯出了幾分落寞孤寂。
他沉默片刻,答道:“十九。”
“十九?”姜錦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不是——”
沈湛進了屋。
姜錦瑟道:“我去燒水,一會兒你自己去灶屋打熱水。”
她沒提烤紅薯的事。
沈湛也沒問。
左不過餓肚子睡覺,不是一回兩回了。
“知道了。”
沈湛應下,轉(zhuǎn)身合上了房門。
他坐下溫了會兒書,隱約聽到小嫂嫂屋里傳來關門的聲響,才起身朝著灶屋走去。
烤紅薯的香氣隱約彌漫在屋內(nèi)。
可他在灶屋轉(zhuǎn)了一圈,卻并未看到烤紅薯的蹤影。
倒是灶臺旁的小桌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面。
湯色清亮,浸潤鮮香,面條上還臥著一顆圓圓的荷包蛋。
此情此景,腦海里情不自禁涌出一個畫面。
在他看不見的桌角,有人用帶著水汽的蔥白指尖,輕輕寫下一行小字——
“生辰吉樂,歲歲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