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當然知道他在坐地起價,但哪有人明目張膽說出來的?
“你這小丫頭!適才說我壓價壓得厲害,我看你才是黑心肝的那個!就你這點兒山貨,我給你一百文,已經夠你掙的了,你居然要我二兩?你知不知道二兩銀子能買多少山貨?”
“那你去買呀。”姜錦瑟風輕云淡地說道。
掌柜一噎。
姜錦瑟笑了笑:“你不去買,是因為不想去嗎?”
掌柜又被噎了一把,咬咬牙,握緊拳頭說道:“我看你面生得很,是第一次上集市做生意吧,眼瞅這天色也不早了,別的攤販都賣得七七八八了,你的山貨一斤也沒賣出去。你若不賣給我,今日不會再有人買了!山貨不經放吧,到明日可壞了,一文錢也賣不上了!”
姜錦瑟說道:“我賣不了山貨,我又不著急,你買不到,想必也不會很著急吧?”
掌柜覺得自己要被這個小丫頭活活噎死了。
他不著急、不著急……不著急他擱這兒杵著?
堂堂掌柜,閱人無數,心性堅韌,頭一次在一個小丫頭面前露出了幽怨的小眼神。
姜錦瑟攤手:“買嗎?不買的話,我又要抬價嘍!”
“買買!”
幾乎是姜錦瑟話音剛落,掌柜便一錘定音!
若是旁人這般威脅他,他是斷斷不會買賬的。
可不知怎的,他就覺著這小丫頭干得出一而再再而三抬價的事兒!
他就不明白了,年紀輕輕,為何比他這個掌柜更老成?
想不通歸想不通,不耽誤他給錢。
“二兩,給,自己拿好嘍。若是不放心,就到鋪子里去稱一稱!”
他肉痛地把碎銀掏給了姜錦瑟。
姜錦瑟接過碎銀,拿在手里掂了掂:“不用了,就是二兩。”
掌柜再次露出驚訝的眼神。
有資歷的賬房先生尚且沒這等本事,一個小丫頭居然掂一掂便能知道銀子的斤兩?
呵,他不信,一定是這小丫頭故意托大,故弄玄虛。
罷了,反正他沒少給,她愛稱不稱。
掌柜出來得急,也沒拿個籃子啥的。
姜錦瑟的山貨不壓秤。
稱著不重,數量不少,他兩手抱不下。
“你給我送回去。”
他吩咐道。
姜錦瑟說道:“送貨是另外的價錢。”
掌柜目瞪口呆。
你賣多貴心里沒點數嗎?
宰了老爺我二兩不夠,還要?
你這小丫頭是不是有點兒太不知足啦?
姜錦瑟沒理會掌柜的震驚,轉頭問向一旁的小販:“你們跑一趟腿多少錢?”
小販瞅了瞅掌柜,小聲說道:“不遠的話,一般也就五個銅板,你可以多要些。”
姜錦瑟瞥了瞥掌柜的鞋,他走得急但灰塵不多,想必不算遠。
她對掌柜說道:“四個銅板,我給你送貨。”
掌柜冷哼一聲,掉頭就走。
姜錦瑟說道:“先給錢。”
掌柜停下,拿眼狠狠瞪了瞪姜錦瑟,心不甘情不愿地掏了四個銅板給她。
這次是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姜錦瑟收好銀子和銅板。
一旁的小販忍不住好奇地問道:“你膽子是真大呀,你方才要二兩,可給我們嚇壞了,你就不怕他不買了?”
姜錦瑟說道:“他不會不買的。”
“為何?”小販不解。
姜錦瑟瞅了瞅氣呼呼的某掌柜道:“你可有見過哪個掌柜親自出來買菜的?”
小販搖頭,問道:“等等,你怎知他是掌柜?”
姜錦瑟道:“他大腹便便,必是平日里不缺油水;身上的料子是上等棉布,卻并不穿金戴銀,未著絲綢,倒是腰間掛了個求財的錦囊,說明他不差錢,但地位不高,且極有可能行商。他開口說話的語氣又不像個東家,所以我就大膽猜測,他是個掌柜嘍。”
小販恍然大悟:“既如此,那為何你跑腿又只要他四個銅板?我以為你會多要幾個呢。”
姜錦瑟笑了笑:“我的山貨呢,在整個集市僅此一家。但跑腿的人就不止我一個了。且他剛在我這兒割了肉,心中必定對我有所不滿,跑腿錢給誰掙不是掙?我要低于行情價才有競爭力。”
她說話并未刻意壓低聲音,其余的商販也聽到了,亦有行人駐足。
“小小年紀,心思如此通透。小丫頭,不簡單啊。”
“是啊是啊,誰家若娶了這個媳婦,指定興旺呢。”
“小丫頭,你說親了沒?”
姜錦瑟微微一笑:“嬸子是想給我相看嗎?先說好,一般男人我可瞧不上。”
“那你倒是說說,你想嫁個什么樣的?”
“最好的。”
“哎呦呦,方才還說你這丫頭心思通透呢,你這就挑上了?還最好的?咋滴?你想嫁個狀元郎啊?”
眾人哄然大笑。
姜錦瑟沒理會外人的嘲笑,背著小背簍追上了掌柜。
“福來客棧。”
從客棧出來的姜錦瑟,望著眼前高高的牌匾。
“這應當是鎮上最貴的客棧了,希望那位貴人多住幾日吧。”
第一日上集市,掙了二兩銀子四個銅板,遠超預期。
姜錦瑟很滿意,但并未就此滿足。
只因她知道下個月的逃荒有多慘,想要安穩挨到年后,二兩銀子是遠遠不夠的。
更別再過幾日,物價飛漲得越來越離譜,銀子變得越來越不值錢,囤糧的壓力也會越來越大。
她得趁這幾日,多掙錢,多采買。
姜錦瑟又去了一趟小集市,買了米面和鹽巴、豬油、紅糖,把小背簍被塞得滿滿當當,再也裝不下。
隨后她又買了幾個炊餅。
臨走前,問賣炊餅的:“對了,向你打聽個地方。”
“沈湛!有人找!”
沈湛正在課室溫書,身旁的同窗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望向門口。
那里,書院的一個小廝正沖他招手。
天寒地凍,鞋子又破了,一雙腳幾乎凍僵。
加上身上僅剩的錢在前日拿去給小嫂嫂抓了藥,他沒吃午食,饑寒交迫,著實難受。
“你說什么?”
他問道。
“有人找你!”
同窗說道。
沈湛他用力動了動腳趾,恢復了些許知覺,起身出了課室。
“何事?”
他問小廝。
小廝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包袱:“你家人捎給你的!”
“家人?”
沈湛微微皺眉。
小廝指了指包袱:“你點點,有沒有錯?”
沈湛狐疑地打開包袱。
最上面是幾張包好的炊餅,正汩汩冒著熱氣。
炊餅下,是一雙嶄新的厚棉鞋。
而其中一只棉鞋里,塞著一個沉甸甸的小錢袋。
小廝道:“你家人讓我轉告你,多吃點兒,別一天餓兩頓,瘦得跟猴兒似的,區區一個讀書人,她還是供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