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錦瑟回到楊家時,門口吃瓜的鄉親們已經散了,楊家人人齊聚堂屋。
老爺子穩坐如鐘,面沉如鐵。
公公楊江與楊二郎、楊三郎像斗敗的公雞,一臉狼狽地站在老爺子左側。
三人對面是婆婆趙氏、二弟妹薛氏以及與她年紀相仿的楊小妹,也是低著頭,慫噠噠,大氣不敢喘的窩囊樣子。
老爺子應當是發過火了,發得還不小。
姜錦瑟要回大郎的撫恤金后,特地在劉嬸子家坐了會兒,為的就是躲過這場風暴。
老爺子年紀大了,她就不信他還有力氣再發作一次。
果不其然,姜錦瑟進屋后,老爺子只是冷冷地瞪了她好幾眼,沒像訓楊家人那般把她罵個狗血淋頭。
“祖父。”姜錦瑟乖巧地打了招呼。
楊家人簡直目瞪口呆。
你一個五百年的蜘蛛精,裝什么小白兔?!
趙氏呵斥道:“你個小蹄子,死哪兒去了?”
薛氏也憤憤不平地說道:“是啊,祖父剛回你就往外跑,像什么樣兒!”
她倆哪里是在教她規矩,分明是自己被老爺子罵,想讓她也被狠狠訓斥一番,心里才舒坦。
老爺子一臉冰冷地看著她:“你去哪兒了?”
姜錦瑟坦坦蕩蕩地地說道:“哦,我去追討大郎的撫恤金了。”
趙氏與薛氏眸子一亮,楊江與楊二郎、楊三郎也露出了驚喜之色。
楊三郎哼道:“總算你還有點兒用。”
趙氏忙道:“那,你討回來了嗎?”
“討回來啦,喏。”
姜錦瑟將袖兜里的銀錠子掏了出來。
楊家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薛氏恨不能口水橫流。
二十兩,那可是二十兩啊!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銀子!
要是能分個十兩八兩的,也不枉她嫁了二郎一場。
趙氏點了點銀子,是二十兩沒錯。
然而正當她要把銀子據為己有時,姜錦瑟把銀錠子收回了袖兜。
趙氏臉色一沉:“你這是作甚?”
姜錦瑟風輕云淡地說道:“把大郎的撫恤金收好啊,免得下次又不小心讓人騙了去。”
趙氏一噎:“你——”
姜錦瑟道:“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鄉親們好心提醒我。里正還說,有了這筆撫恤金,四郎從那群惡霸手里借來的束脩銀子就能還上了,咱們家再也不怕被打砸強搶了。”
“竟有此事?”老爺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厲喝道,“胡鬧!”
也不知是在說四郎借束脩銀子的事,還是楊家人瞞下大郎的撫恤金,導致家里被打砸強搶之事。
姜錦瑟才不管他到底在罵什么,一臉后怕地說道:“祖父,虧得是你回了。那晚爹娘、二弟、三弟、二弟妹和小妹都去隔壁村吃酒了,只留我一人在家。若不是四郎恰巧從書院回來,孫媳恐就被惡霸逼死了呀。”
說到最后,姜錦瑟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淚水:“祖父,并非孫媳要掌著家里的銀子,孫媳實在是怕了。既然娘想把大郎的撫恤金要回去,那便給娘吧。”
趙氏伸手去拿。
老爺子開口了:“你拿著就好,回頭記得把四郎的束脩銀子還上。”
“爹?”楊家人異口同聲。
楊江也說道:“爹,錦娘還小,這么多銀子交給她不合適。”
薛氏道:“是啊是啊,大嫂今年也不過才十四而已,還是個孩子呢。”
“是個孩子,你們把她一個人留在家里?”
老爺子沒好氣地問道。
薛氏閉了嘴,楊江也不敢再和老爺子抬杠。
姜錦瑟明白老爺子不是護著她,而是在意自己的名聲。
她方才把撫恤金的事告訴了村里人,這下全村都知道楊家人明明有銀子,卻不給四郎交束脩的事了。
老爺子丟不起這個臉。
姜錦瑟乖巧地說道:“祖父,我先回屋換身衣裳。”
老爺子沉沉地點了點頭。
趙氏望著姜錦瑟的背影,目光死死盯著她右手的袖子,只覺煮熟的鴨子飛了,比從沒得到過更難以忍受。
薛氏也氣得跺了跺腳。
“祖父,憑啥給她呀?”楊三郎嘀咕。
楊二郎忙拽了拽弟弟,給了他一個閉嘴的眼神。
老爺子威嚴地看向他:“不給她,給你?”
楊三郎:“祖父自己拿著,豈不比她管著強多了?她一個小丫頭,懂什么呀?銀子到她手里,哪天弄丟了都不知道。”
老爺子:“她是你大嫂,以后再讓我聽見你一口一個小丫頭的叫,仔細你的皮!”
楊三郎嚇了一跳。
老爺子在楊家是擁有絕對的權威的,誰也不敢忤逆他。
老爺子罵也罵了,氣也氣了,這會子只覺精疲力盡,饑腸轆轆:“收拾一下,準備晚食。”
趙氏對著姜錦瑟的屋喊了一嗓子:“錦娘,去灶屋了!”
姜錦瑟換好了衣衫,舉著用紗布包住的右手走了出來,可憐巴巴地說道:“娘,兒媳追討大郎的撫恤金時傷了手,怕是做不了晚食了。”
趙氏氣了個倒仰:“你傷了手,方才咋不說?我看你就是想偷懶!”
姜錦瑟委屈:“娘,我真的沒有。里正幫我瞧過了,這一團紗布還是他給我的呢。”
老爺子厲聲呵斥:“夠了,你們去做!”
趙氏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這丫頭分明沒被收拾,還是那個五百年的蜘蛛精!
老爺子對姜錦瑟說道:“既傷了手,便好生歇息幾日,家里的活有你弟妹和小妹。”
薛氏身子一抖,險些脫口而出憑什么!
她也就頭幾年當牛做馬,自打姜錦瑟嫁入楊家,臟活累活便全是她和楊小妹的了。
幾年沒好好干活的薛氏,做完晚食,只覺腰都快折了。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這個小蹄子!”
姜錦瑟其實在劉嬸子家吃過了,劉嬸子特地給她蒸了一碗蛋羹,味道很好。
她蔫搭搭地動了幾筷子,倒也與她的傷勢相得益彰。
吃完飯,薛氏正想使喚姜錦瑟收拾碗筷,不曾想姜錦瑟回頭微微一笑:“啊,對了,二弟妹,我傷了手,怕是端不動熱水,一會還勞煩二弟妹幫我把熱水提到房中。”
薛氏叉腰:“讓我做飯就算了,還讓我給你打熱水?姜錦瑟,你是想上天?”
姜錦瑟望向門外:“祖父——”
“給你打,給你打,行了吧!”
薛氏快被她氣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