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夫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大跳。
夾著的羊肉吧嗒一聲跌回碗中,激起一片湯汁,濺了他滿臉。
他生氣地閉了閉眼,望向門口的不速之客。
“哪里來的野丫頭?冒冒失失的,不知道書院的齋館不是閑雜人等可進的嗎?誰放進來的?”最后一聲,他加大了音量。
姜錦瑟淡淡地笑了:“再大點聲,讓山長和學生們都看看,他們的夫子是如何關上門來一個人吃獨食的?!?/p>
說著,她來到桌前,掃了眼桌上的飯菜,唇角一勾道:“羊肉、魚羹,夫子比縣太爺還吃得好呢。不知山長吃不吃得到這些?”
孫夫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起身就要去收桌上的飯菜。
忽然,一只蔥白的纖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看似柔弱無骨的手,鉗著他的力道卻如鋼似鐵,令他動彈不得。
他惱羞成怒道:“你究竟是誰?”
“你祖宗。”姜錦瑟說。
孫夫子一巴拍在桌上:“占便宜占到我頭上來了?念你是個小丫頭,本夫子不與你計較,倘若再胡言亂語,修怪本夫子不客氣!”
姜錦瑟冷笑:“說得像是我不胡言亂語,你就有多客氣了似的?!?/p>
孫夫子一噎。
姜錦瑟勾起唇角:“既然客客氣氣的你不喜歡,想來更喜歡來硬的。”
“硬?什么硬?什、什、什、什么硬?你這小丫頭,你要做什么?”
孫夫子看著姜錦瑟眼底越來越深的笑意,莫名脊背一涼,仿佛被一只可怕的兇獸盯上。
他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眼眸,更從未見過如此危險的眼神,下意識想要后退。
然而姜錦瑟死死地鉗著他的手腕,他根本退不了,只得怒道:“男女授受不親,你這丫頭,到底知不知羞恥?”
姜錦瑟:“羞恥是什么?我不知道,不如夫子你教教我呀?!?/p>
孫夫子:“你又不是我的學生,憑甚教你?”
“是你的學生,也不見你有好好教呀?!?/p>
“本夫子為師多年,何曾……”
言及此處,孫夫子猛地回過神來,皺眉看著姜錦瑟,“你是沈湛家的?”
姜錦瑟:“呦!夫子還記得沈湛呢?我以為你早把他忘了。要不然,怎會留他一人在課室罰抄,夫子你吃得肚肥溜圓,我家小叔子可是餓得饑腸轆轆呢。這要是傳到山長的耳朵里,不知是夫子教導有方,還是夫子假公濟私?”
原來是沈湛的嫂嫂,如此囂張,他還當有大來頭。
孫夫子鄙夷地說道:“休得胡言!我是夫子,學生做錯了事,我自是要罰的。若沈湛不滿,大可退學,從此不在書院念書!”
“退學可以,束修銀子,也請一并退了?!?/p>
“你這無知的丫頭,世上哪有退束修銀子的道理?你當是買貨呢?”
“你這還不如賣貨的呢,買到不好的還能去退去換。你教得這么差,耽誤我小叔子的前程,不找你賠錢就不錯了。”
“你、你、你——”
孫夫子氣得結巴起來,“我耽誤他甚前程了?你以為這小子為何學得如此不錯?還不是本夫子教的!是本夫子厲害,才教出了拔尖的學生。你們不磕頭謝恩,倒還想讓本夫子歸還束修?真是倒反天罡!”
“你教的?”姜錦瑟冷冷地笑了,“我家小叔子乃狀元之才,用得著你教?你教得了嗎?”
“狀元之才?哈哈!”
孫夫子嘲笑,“我承認沈湛有幾分聰穎,可別說考狀元了,他能考上秀才已是氣運!我看他連舉人都未必能考上,居然妄想狀元?癡人說夢!趕緊帶著沈湛離開書院!本夫子不會再教他!”
他疾言厲色說完,等著姜錦瑟再次強詞奪理。
不料姜錦瑟只是微微笑了笑,轉過身望向門口,“山長大人,你都聽到了?”
孫夫子渾身一顫:“山長?”
一個五十出頭、儒雅清瘦的男子出現在了門口。
孫夫子臉色一變,連忙拱手:“山長?!?/p>
山長平靜的目光掃過孫夫子與姜錦瑟,并未在意桌上的飯菜,開口對姜錦瑟道:“沈夫人,可以放開孫夫子了?!?/p>
“哦?!?/p>
姜錦瑟風輕云淡地應了一聲,把手輕輕一抬。
看似輕飄飄的動作,暗藏的寸勁卻將孫夫子摔了個四腳朝天。
孫夫子“哎喲”一聲,像翻了殼的烏龜,半晌爬不起身來。
山長并未斥責姜錦瑟,而是對孫夫子說道:“你當真不愿再教沈湛?”
孫夫子總算是拽著桌角把自己翻了過來。
他狼狽地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塵土,拱手作揖,一臉浩然正氣地說道:
孫夫子:“山長明鑒!自沈湛入學以來,我一直悉心教導,不曾有過半分懈怠。沈湛的成績,想必山長也看在眼里。對沈湛,我做到了傾囊相授,絕無偏私,可他、他竟然如此詆毀于我,我……實在寒心!”
“好一個倒打一耙!”姜錦瑟說道,“你刁難我家小叔子可不是一回兩回了。”
“是誰在造謠生事?沈湛乃是班上的一甲生,本夫子愛護都來不及,怎舍得刁難?”
孫夫子急忙辯解,“本夫子對他確實有些嚴苛,但也只是望子成龍之心。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在本夫子心里,沈湛與我兒無異。但既然山長開口,那……我就勉為其難”
姜錦瑟噗嗤一聲笑了:“原來孫夫子當爹,就是自己在這兒吃香喝辣,讓‘兒子’在外喝西北風?”
孫夫子漲紅了臉。
山長道:“沈夫人,我向你保證,類似的事不會再發生,他在書院會得到公平的待遇?!?/p>
“我不信任你?!苯\瑟直言道。
孫夫子目瞪口呆,怒斥:“小丫頭!你敢對山長無禮?”
山長未曾動怒,只是平靜地問姜錦瑟:“不知沈夫人想要如何解決?”
姜錦瑟:“今日不是孫夫子不要沈湛,是沈湛辭了孫夫子”
孫夫子:“猖狂!自古只有逐出師門,哪兒有欺師滅祖?”
山長沉吟片刻,說道:“書院確實未曾有此先例。沈湛要辭孫夫子,得有這個資格。”
姜錦瑟:“何意?”
山長::“他得勝過孫夫子,沈湛可愿與孫夫子比試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