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與姜錦瑟忙活了整整一日。
到日薄西山時,叔嫂二人都累趴下了。
少年坐在木凳上,微微地喘著氣。
泛紅的臉頰被暮色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本就俊美的臉龐,越發精致如玉,恍若謫仙。
姜錦瑟撇了撇嘴,輕輕一哼:“長這么妖孽,給誰看?”
“嫂嫂說什么?”
沈湛問道。
“沒什么。”
姜錦瑟坐在后院的一塊多出來的木板上,雙手向后撐著,微微仰頭,望著一望無際的蒼穹。
“沈湛。”
“嗯?”
沈湛看向她。
姜錦瑟風輕云淡地說道:“你方才是不是想讓我歇著,你來干活?”
沈湛沒有否認。
姜錦瑟拍了拍手,四下尋找:“那行,你來。”
沈湛不解地問道:“做什么?”
姜錦瑟摸到了一把鏟子,含笑遞給他:“鏟雞屎!”
沈湛“……”
今日擴建的三間屋子不算大,而且是干打壘,棚頂也不復雜。
忙到天黑時,姜錦瑟便收了工。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有氣無力地說道:“累死你嫂嫂我了,今兒先到這吧,差不多足夠我們……住一陣子了。”
“避難”二字險些脫口而出,好在她機靈。
她話鋒一轉:“你被山長收為弟子,前途無量,日后定是要去城里念書的。”
沈湛問道:“嫂嫂的意思是,會與我一道進城?”
姜錦瑟理直氣壯地說道:“不然呢?你考取功名了就想撇下你嫂嫂我?忘記是我怎么一把屎一把你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的了?”
沈湛:“……你才嫁過來兩年而已。”
姜錦瑟哼道:“我不管!長嫂如母!”
沈湛:“嫂嫂怎知我一定會考取功名?”
你何止會考取功名,你能耐大著呢,跟一國太后叫板多年,還聯合皇帝逼殺了哀家!
姜錦瑟:“你要是考不上,我就去你哥墳頭哭墳!”
沈湛:“……”
“餓了沒?”姜錦瑟又道。
“餓。”沈湛毫不猶豫地說。
姜錦瑟唇角一勾:“以前問你餓不餓,你怎么不說餓呀?”
沈湛抿了抿唇。
姜錦瑟湊近他,盯著他亮若星河的眼眸,調笑道:“是不是覺得嫂嫂我變好了?”
她呵氣如蘭。
沈湛的睫羽顫了顫,起身道:“我去試試灶臺好不好用。”
姜錦瑟扭頭,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朵,噗嗤一聲笑了。
十五歲的沈湛,這么好玩的嗎?
灶臺是好用的。
姜錦瑟烤了幾個紅薯,又舀了一碗白面,打了三個雞蛋。
今兒沒烙餅子,而是做了一鍋疙瘩湯。
二人流了一天的汗,夜里吃些軟糯、有湯水的流食,正是合適。
兩人都餓壞了,搶著吃。
前世那些大臣,怕是死也想不到,堂堂一國太后,居然會在山溝溝里和少年太傅搶食吃!
“吃不動了,吃不動了。”
姜錦瑟看著左右手各拿著的半個紅薯,有心無力地放回盤子,打算一會拿它們喂雞。
不曾想,沈湛順手拿起半個吃了起來,吃完左邊的,又去拿剩下的半個。
姜錦瑟張了張嘴:“那個……”
沈湛咬了一口,安靜看著她:“嫂嫂想說什么?”
姜錦瑟看了看他手中的紅薯,微微一笑:“沒什么。”
算了,還是不要告訴他,這半個紅薯是我咬過的。
吃飽喝足后,姜錦瑟打算下山了。
她讓沈湛先走,自己稍后再回,免得被人瞧見了說三道四。
沈湛道:“我今日住在山上。”
姜錦瑟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原先的小茅屋本就能住人,何況她又添置了不少家當,棉被褥子比楊家的暖和多了。
姜錦瑟回到楊家時,天已徹底黑透。
“你又死哪去了?”趙氏沒好氣地問道,“你砍的柴呢?”
姜錦瑟取下肩上的小背簍,微微一笑:“我今日在山上碰見不少山貨,便采了些回來給祖父補身子,等我采完,才發現自己走得有些遠了。”
趙氏咬牙切齒:“成天只知道巴結老爺子,拿老爺子當令箭,死丫頭!臭蜘蛛精!老娘總有一日要收拾你!”
……
姜錦瑟一覺醒來,屋外一片銀裝素裹。
居然下雪了。
前世的自己,就是死在這樣一個大雪天。
比起逐漸冰冷的身體,真正絕望的是那顆寒掉的心。
沈湛啊沈湛。
這輩子我把你養大,你還會成為我的死對頭嗎?
楊家人未起。
姜錦瑟在廚房烙了幾個餅子,又裝了一碗醬菜,踩著厚厚的積雪上了山。
今日得搭雞舍,不然這么厚的雪,她都懶得出門。
原本小半個時辰的路,她走了足足一個時辰。
小茅屋也被覆蓋在一片白雪之中。
門前的積雪已被清理,清出了一條長長的小道。
姜錦瑟心下了然,推開虛掩的屋門。
“沈湛?”
“我在后院。”
姜錦瑟去了后院。
風雪中的少年,連長長的睫羽都凝著雪花。
他穿著自己給他買的棉衣。
棉衣雖厚,卻并不顯臃腫。
松柏之姿,清冷如玉。
沈湛鏟雪的動作頓住:“嫂嫂為何……這般看著我?”
姜錦瑟雙手抱懷:“我家小叔子初長成,他日必賣個好價……咳咳,給你娶一房好媳婦兒。”
“我不要媳婦兒。”
沈湛繼續鏟雪。
“你不要媳婦兒要啥?”
難不成和前世一樣,打一輩子光棍兒?
不對,自己死時他也才三十有一,誰知后面有沒有娶妻。
姜錦瑟眸光一掃,望著角落里的一個小矮棚子:“這是啥?”
“雞舍。”
沈湛說道,“我試過了,不會塌,先湊活用,下次搭個更大的。”
“夠了夠了!”姜錦瑟連忙擺手,“有就不錯了。”
二人只是在山上避難而已,又不是真打算長住。
她見后院的柵欄敞著,走過去打算關上,不料卻瞥見了另一間小小的窩棚。
“這是——”
“茅廁。”
沈湛說。
姜錦瑟一時怔住,半晌才喃喃開口:“又是雞舍,又是茅廁,你不會一宿沒睡,干到現在吧?”
沈湛的確一宿未眠。
他只是覺得,她一個女子,或許——
姜錦瑟:“你們讀書人,真講究啊……”
沈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