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并未叩門,而是掄起手里的殺豬刀,雙手緊握刀柄,重重朝著朱紅色大門砍了下去。
被孫夫子刁難時,被同窗排擠時,他都未曾有過如此洶涌的怒火。
眼見這一刀就要深深嵌入門中,一只冰涼的手扣住了他手腕。
他冷冷轉過頭,神色一怔:“……嫂嫂?”
姜錦瑟把他的殺豬刀奪了過來,風輕云淡地說道:“大半夜砍員外大門,嫌自己秀才當得太穩?”
張員外別的不提,捏死一個秀才并不算難事。
沈湛不可置信地問道:“你……逃出來了?”
姜錦瑟把玩著殺豬刀:“誰說我是逃出來的?”
沈湛:“你打暈了張員外,從張家翻墻逃走的?”
這倒像是她如今會做的事兒。
姜錦瑟道:“我壓根兒沒進去。”
沈湛眼底的驚訝更甚。
姜錦瑟撇撇嘴,一臉鄙夷:“就楊家人那點兒伎倆,也想算計你嫂嫂我?”
她前世可不是浪得虛名,毒后、妖后實乃名副其實。
若區區一個楊家也能算計她,她恐怕在進宮第一日就死掉了。
沈湛狐疑地問道:“所以轎子里——”
姜錦瑟唇角一勾:“你猜是空的,還是有人?”
不等沈湛回答,她轉身,用殺豬刀挽了個劍花,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錦瑟沒回頭,雙手握刀背在身后。
“走了!”
“去哪兒?”
姜錦瑟眉梢一挑:“回村看好戲。”
天空破曉,寧靜的村莊燃起炊煙。
趙氏本就睡得晚,又被沈湛嚇了一番,瞌睡全無。
“二郎他爹,你說四郎會不會去報官?”
“讓他報去。”
楊江半夢半醒地說。
“他真報官,咱們可要吃牢飯的!”
“吃就吃。”
楊江說著便打起了呼嚕。
趙氏氣得半死:“那你去吃牢飯!”
楊江嘟噥道:“他不敢的……你放心好了……”
起先他的確是被沈湛嚇唬住了。
可事后再一想,沈湛再厲害也只是個秀才。
張員外是柳鎮有頭有臉的人物,連縣太爺都得給他幾分顏面。
沈湛報官,就是找死。
道理趙氏也并非不明白。
但也不知怎的,她心里依舊七上八下的,仿佛有什么事要發生。
臨近天亮,眼皮總算扛不住了。
沒料到兩眼剛閉上,門外再次響起動靜,咚咚咚的敲門聲像是要把屋門踹飛。
“趕緊去瞧瞧。”
楊江催促,不愿被吵醒。
趙氏咬牙,黑著臉去開門。
剛拿掉門栓,大門便被人砰的一聲踹開。
她沒弄明白咋回事,就讓人結結實實踹了一記窩心腳。
她哎呦一聲倒在地上,捂住劇痛的胸口:“沈湛你瘋啦?”
她以為是沈湛去張家要人未果,回來找他們撒氣。
“我看你才是瘋了!”
這聲兒……
趙氏豁然抬眼,驚訝地問道:“王姐?怎生是你?你干啥踹我?大清早你撒什么潑?”
如今銀子已經到手,不必再巴結這個媒婆了!
王婆上前揪住趙氏的領子,將正要起身的趙氏狠狠摁回地上:“賠錢!你給老娘賠錢!”
趙氏:“死丫頭跑了?那可是足足兩大碗蒙汗藥!”
“擱這兒跟我裝是吧?根本不是姜錦娘!”王婆怒道,“你們楊家要糊弄,好歹找個像的,什么亂七八糟的貨色也敢往員外府送!”
趙氏被她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爬起來叉著腰回罵:“王婆子,你血口噴人!昨晚上轎的明明是姜錦娘!
話才說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轉身往楊小妹的屋里鉆。
被窩是空的,果真沒人!
趙氏臉色一變!
“娘,你在做什么呀?”
身后響起一道迷迷糊糊的聲音。
趙氏轉身,見是楊小妹,驚詫地走上前:“你沒事吧?你昨晚去哪了?”
楊小妹打了個呵欠:“我昨晚在屋里睡覺呀,剛去了趟茅房。”
原來是去茅房,趙氏長松一口氣,又瞬間皺緊眉頭。
她沖進二郎與薛氏的屋,二話不說掀開棉被,又倍感辣眼睛地合上了。
趙氏懸著的心落回實處。
她揚起下巴走到門口,對王婆道:“我明白了,你自個兒辦事不力出了岔子,反倒賴到我頭上?真當我們楊家好欺負?”
王婆冷笑一聲:“好欺負?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張員外已經動了怒,你今兒不給我個交代,咱們誰都別想好過!”
周圍的鄉親被動靜驚動,漸漸圍了過來。
“這大清早的,楊家咋這么熱鬧?”
“那不是王婆嗎?她是說媒的,難不成……趙家找她張羅親事了?”
“我見過嫁娶方不滿的,頭一回見媒婆發火的。”
王婆拍著大腿冷笑:“好啊,這可是你說的!抬上來!”
她一聲令下,一臺大花轎子被抬到楊家門口。
王婆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把掀開轎簾。
一個穿著粉色衣裳,涂脂抹粉的新娘子歪在轎內,睡得正香。
人群里突然爆發出一聲驚呼:“啊!這不是楊三郎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鄉親們瞬間將轎子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瞎說什么呢?”趙氏扒開人群走到轎子前,定睛一瞧,當即傻了眼。
這個一身小妾打扮的“新娘子”,不是她的寶貝兒子又是誰?
趙氏只覺頭頂響起一道晴天霹靂,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跌跌撞撞回到堂屋,看著轎子里的楊三郎,半天說不出話來。鄉親們的議論聲更大了:
“我的娘哎,楊家三郎咋穿成這樣坐轎子里?”
“楊家是把自家兒子送去給人……”
“這也太荒唐了,哪有把兒子當新娘子送的道理!”
王婆的拓沫星子噴了趙氏一臉:“趙氏,你還有什么話說?趕緊把張員外給的二十兩聘禮吐出來,再賠上十兩銀子的損失費,這事就算了了!不然,咱們縣衙見!”
“二十兩!”
鄉親們倒抽一口涼氣。
難怪楊家會舍得賣兒子。
要知道,鄉下娶個媳婦兒才二兩呢。
可話又說回來,為了錢,把兒子當女兒賣了,也忒有點兒不是東西啊!
趙氏渾身發抖,又氣又急,指著王婆罵道:“你個黑心肝的老婆子!定是你從中作梗,把我兒換了去!我跟你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