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錦瑟挽起袖口,從背簍里抓出一把折耳根。
嫩白的根須帶著泥土,葉片紫紅,一股子清腥氣漫開。
劉嬸子站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到底是忍不住勸了一嘴:“錦娘啊,這東西腥得很,往日里村里人都只拿來煮水敗火的……”
姜錦瑟道:“炒著吃也能敗火。”
重點是這個么?
雖說菹菜不好吃,但怎么說也算一味藥材。
而今兵荒馬亂,他們困在深山,能不糟蹋就盡量不糟蹋吧。
姜錦瑟瞧著劉嬸子一張臉快要皺成豆腐皮了,微微一笑道:“嬸子放心,保管好吃。”
劉嬸子心道,吃不死就行。
姜錦瑟用清水把折耳根洗凈,掐掉老根,只留脆嫩的根莖,放在竹籃里瀝水。
她又取過灶邊掛著的臘肉,切下一小條,肥瘦相間,在火上略烤一烤,洗去煙塵,切成薄片。
灶膛里火苗舔著鍋底。
她挖了一勺白白的豬油放進鍋里,油熱后先放姜蒜,再下臘肉煸炒。
油脂滋滋作響。
她隨手將折耳根倒進去,大火快炒,不過幾下便翻勻。
濃郁的肉香立刻裹住了那股子腥氣,變得格外勾人。
劉嬸子鼻子動了動,朝灶臺走近了幾分。
臘肉夠咸,不必額外加鹽。
姜錦瑟撒了把蒜苗,稍稍顛勺便出了鍋。
劉嬸子看著那盤紅綠相間、油潤咸香的菹菜炒臘肉,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還有涼拌的。”
姜錦瑟又取了些生折耳根,用滾水飛快焯過一遍去腥,切碎了,撒上碾碎的鹽巴、蒜末,淋上幾滴香醋并少許辣椒油,拌勻裝盤。
“嬸子,你嘗嘗?”
姜錦瑟端著盤子對劉嬸子說。
劉嬸子慌忙擺手:“不不不、不了,一會兒等黎大夫來了一塊兒吃。”
菹菜炒臘肉好歹聞著挺香,這涼拌的……一瞅就不能下口。
“我來吧。”
劉嬸子打算接下來的菜由她來炒。
姜錦瑟道:“不用,嬸子,幫我打六個雞蛋。”
“好嘞!”劉嬸子先應下,從碗柜下取了雞蛋才問道,“烙雞蛋餅用不了這么多吧?”
姜錦瑟洗了鍋:“給栓子蒸個蛋羹,剩下的再烙餅。”
劉嬸子鼻尖一酸。
今日的兩盤菹菜就是吃死她,她也認了!
姜錦瑟把蛋羹用小爐子蒸上,又炒了兩大盤青菜,烙了十張香蔥蛋餅。
香氣飄出灶屋,所有人饞得口水橫流。
屋內,正裝模作樣給沈湛施針的黎朔,咽了咽口水,低聲道:“今兒的晚食好香啊,劉嬸兒有這廚藝,不早拿出來?”
他嘴挑得很。
前兩日的飯食就不大好吃。
沈湛瞥了眼灶屋的方向。
他心知劉嬸子沒這手藝,當是她做的。
“不行了不行了,太香了。”
黎朔抹了把口水,撇下沈湛走了。
沈湛看了看嘭一聲合上的屋門,又看向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銀針。
好歹……把針拔了再走啊!
劉叔把晚食給沈湛與牙將們端了過去。
牙將們和沈湛、她吃的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陳平、陳安獵回的野味。
這是專程獻給指揮使的。
只可惜“指揮使”正上火,吃不了,最后全進了黎朔的肚子。
一家子圍坐在灶屋。
栓子坐在劉嬸子與姜錦瑟中間的小板凳上。
劉叔與黎朔分別坐在兩邊。
黎朔掃了眼桌上的飯菜,指著兩盤折耳根問道:“小鳳兒,別的菜我都認識,這兩樣是啥?”
“折耳根。”
姜錦瑟說。
“啥?”
黎朔沒聽明白。
劉嬸子道:“我們這兒叫菹菜!”
“菹菜?”黎朔直勾勾盯著盤子里的菜。
姜錦瑟把蛋羹端到栓子面前,遞給他一柄湯匙:“也叫蕺菜。”
黎朔道:“可是能散熱毒癰腫,瘡痔脫肛,斷痁疾,解硇毒的蕺菜?”
姜錦瑟嗯了一聲。
黎朔摸了摸下巴:“這玩意兒不是入藥的么?能炒著吃?小鳳兒,雖說咱們眼下困在山上,日子艱難,但也不必啃草充饑吧?”
姜錦瑟睨了他一眼:“愛吃不吃。”
黎朔不吃奇奇怪怪的草藥,但他愛吃臘肉啊。
他嘗了一口,眸子一亮:“今兒的臘肉怎的這么香?小鳳兒,這頓飯……不會是你做的吧?”
劉嬸子笑道:“正是錦娘做的。”
黎朔恍然大悟:“我說呢!”
姜錦瑟對二人道:“劉叔,劉嬸兒,你們也吃啊。”
“啊,吃,吃。”
劉嬸子一邊應下,一邊看了自己那口子一眼。
劉叔二話不說夾了一筷子折耳根塞進嘴里。
他做好了死也要咽下去的決心。
卻不料,剛嚼一口,愣住了。
“怎樣?”
劉嬸子問。
劉叔不可置信地說道:“這……當真是菹菜?”
“嗯。”
姜錦瑟點頭。
劉叔又嘗了涼拌的,一雙眸子瞪得更大了。
“好吃!”
他激動地說道。
劉嬸子將信將疑,拿起筷子先嘗了一小口炒菹菜。
入口脆嫩,腥氣全無,只留一股獨特的清香,混著臘肉的咸香,越嚼越有味。
她眸子一亮,又嘗了口涼拌的。
酸辣鮮香,清爽解膩,竟比尋常拌菜更下飯。
“哎喲……這、這真好吃!”
她又夾了好幾筷子,“我活了大半輩子,竟不知道菹菜還能這么做!”
姜錦瑟微微一笑:“叔和嬸子吃得慣就好,后山多得是,往后咱們常挖,既能當菜,又能省些口糧。”
劉叔忙道:“下回我去挖!”
劉嬸子喂了小栓子一口:“嬸嬸做的,好吃嗎?”
小栓子奶聲奶氣地說道:“好吃……噦——”
“哈哈哈!”
姜錦瑟笑得前俯后仰。
一屋子人全被小栓子逗樂。
黎朔看栓子吃噦了,立即撤銷了嘗一嘗的念頭。
小栓子吃困了。
從前他睡覺是找奶奶,而今卻伸出小胳膊,讓姜錦瑟抱抱。
姜錦瑟把小栓子抱到腿上。
劉嬸子伸手想把栓子接過來。
小栓子小腦袋一甩,躲進了姜錦瑟懷里。
劉嬸子咬牙:“你這孩子!”
姜錦瑟拍著小栓子的背,輕輕哄睡。
劉嬸子看著她,滿是疼惜與感慨:“你這孩子,心思細,本事大,會過日子會疼人,將來誰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氣!”
兵荒馬亂的世道,不少男人戰死,寡婦改嫁并不罕見。
姜錦瑟禮貌地笑了笑。
別說她暫時沒想過改嫁,便是想,帶著一個吞金獸,誰敢娶她?
“阿嚏!”
屋內的,正苦大仇深拔著針的沈湛,莫名打了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