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華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能穿透血肉、直抵心性的重量。
那道目光在楚風云身上只停留了不足兩秒,便已抽離,重新落回手中的評分表。
快得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
但楚風云知道,真正的考量,已經開始。
主考官對楚風云第一個問題的回答還算滿意,按流程繼續提問。
問題涉及組織協調、應急處理,都是常規的能力考察。
楚風云的回答滴水不漏,條理清晰,既有原則性,又不乏從基層實際出發的靈活性。
幾位考官眼中,欣賞的神色開始浮現,并且越來越濃。
但所有人都很清楚,這些不過是開胃菜。
真正的重頭戲,永遠在自由提問環節。
尤其,當李國華這樣的領導在場時。
預設問題結束,主考官慣例性地環視一圈,詢問:“其他考官還有什么問題需要了解嗎?”
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幾位副考官互相看了一眼,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默契地投向了那個自始至終,還未開過一次口的男人。
李國華放下了手中的筆。
這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陡然一沉。
他的身體微微后靠,目光再次鎖定楚風云。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一掠而過,而是帶著審視的專注。
“12號考生。”
李國華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你剛才談到辦公廳的責任感,說得很好。”
“那么,我換個角度問你。”
他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砸在眾人心上。
“假如,你進入辦公廳后,被安排從事的是大量繁瑣、重復,甚至看似毫無價值的事務性工作。比如接電話、送文件、整理檔案。”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與你‘把握全省脈搏’的預期,相去甚遠。”
“你會怎么想?”
“又能堅持多久?”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所有理想主義的外衣,直指每一位有志青年都必須面對的冰冷現實。
它拷問的是初心,是耐性,更是對“平凡”與“偉大”這層關系的根本理解。
李國華見過太多懷揣遠大理想的年輕人,最終被日復一日的瑣碎消磨掉所有銳氣,變得庸碌,甚至憤世嫉俗。
他此問,就是要探一探這個筆試狀元的根骨與心性!
剎那間,所有考官的目光都聚焦在楚風云的臉上。
這幾乎是一道,能直接決定他面試生死,乃至未來前途的關鍵題!
楚風云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瞼。
這個刻意留出的三秒鐘空白,不是緊張,而是對這個問題背后分量的尊重。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神清澈,不見半分慌亂。
“尊敬的考官,您好,謝謝您的提問。”
他先致意,而后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字字清晰。
“我認為,省委辦公廳無小事。”
一句話,如定海神針,瞬間為他的回答定下了基調!
“接聽的每一個電話,可能都關乎著基層的急難愁盼。”
“傳送的每一份文件,可能都承載著省委的重要決策。”
“整理的每一卷檔案,都將成為未來可供查閱的寶貴歷史。”
他的語速依舊平穩,卻讓在場的每一位考官,都從這平凡的描述中,聽出了一股不平凡的敬畏之心。
“萬丈高樓平地起。如果連最基礎的工作都做不好,不愿做,又如何能夠承擔更重要的職責?”
楚風云引用了這句老話,但緊接著,他話鋒陡然一轉,展現出了遠超年齡的思辨深度。
“但我想補充的是,‘掃一屋’的目的,恰恰是為了將來能更好地‘掃天下’。”
“在從事這些看似瑣碎工作的過程中,正是熟悉流程、體察實情、磨練心性的黃金時期。”
“我會將它視為最寶貴的鍛煉,認真對待每一件小事,并從中學習、領悟、沉淀。”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毫無閃躲地直視李國華。
“至于能堅持多久?”
“我認為,這從來都不是一個時間問題,而是一個態度問題。”
“只要對這份工作心懷敬畏,對自我成長保持渴望,再平凡的崗位,也能開出花來。”
“我會堅持到……”
“組織認為,我可以勝任更重要工作的那一天為止。”
“在此之前,腳踏實地,做好分內的每一件小事,就是我對‘責任感’這三個字,最真實的詮釋。”
回答完畢。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楚風云的回答,沒有半句空洞的口號,更沒有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
他承認了工作的瑣碎,卻賦予了其至高的意義。
他正視了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卻展現了堅韌不拔的積極心態。
尤其是最后那句“堅持到組織認為我可以勝任的那一天”,既毫不掩飾自已的上進心,又將個人前途的決定權,穩穩地交還給了“組織”。
這份分寸感,這份格局,這份老練,簡直可怕!
幾位副考官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的驚艷與贊許,不加掩飾。
這個年輕人,看得透,想得深,更沉得住氣!
自始至終,李國華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深深地看著楚風云,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風雷在醞釀。
數秒之后,他重新拿起了那支筆。
這一次,他沒有在評分欄里寫下任何分數。
而是對準考生名單上,在“12號”的后面,重重地,畫下了一個圈。
一個與他之前在辦公室里畫下的,一模一樣的紅圈。
“我的問題問完了。”
他平靜地開口,將筆放下。
主考官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隨即鄭重宣布面試結束。
楚風云起身,再次向考官席深深鞠躬。
“謝謝各位考官。”
然后,他轉身,邁著與來時一般沉穩的步伐,走出了考場。
自始至終,不疾,而徐。
厚重的木門在身后輕輕關上,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楚風云走在鋪著厚地毯的安靜走廊里,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已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他知道,自已已經交出了最完美的答卷。
尤其是對李國華那個問題的回答,他已無可挑剔。
結果如何,非他所能控制。
但他有種強烈的預感。
他已經成功地在那位未來江南省政壇的核心人物心中,投下了一顆足夠重的石子。
一顆足以攪動未來風云的石子。
他走出大樓,深秋的暖陽灑在身上。
省委大院上空的天,高遠而湛藍。
他的人生,從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