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另一個仆從悄悄杵了回話的一下,示意他別多言。
三爺翻墻回來摔一跤暈過去,本就夠丟人了,還要強調當時的慘樣,屁股不要了?
裴曜鈞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里,心頭冒著無名火。
他裴三爺縱橫京城,什么時候這么狼狽過?
“一群沒用的東西!”他遷怒地瞪了一眼垂手侍立的仆從們。
“連個小爺我都看不好,要你們何用?這個月的月錢都別想要了。”
仆從們面面相覷,心里叫苦連天,也只能齊聲應:“是,三爺。”
裴曜鈞讓他們都出去,自己一個人好好靜靜。
他就不信,自己想不出昨晚翻墻后的細節。
以及那個女人的模樣!
汀蘭院。
柳聞鶯強撐精神做活兒,雖然沒有出錯,但眼底青黑可掩飾不了。
大夫人溫靜舒瞧見,關切問:“你今日氣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沒歇息好?還是近日理賬太過耗神了?”
她哪敢說是昨晚沒睡還把府里的三爺給敲暈了?
只得順著溫靜舒的話,含糊應道:“謝夫人關心,昨晚……落落有些鬧騰,奴婢沒睡踏實,不礙事的。”
溫靜舒不疑有他,只當她是照顧孩子辛苦,又兼之打理賬目費神。
正巧丫鬟端了燉好的補品進來,溫靜舒示意,“這燕窩燉得不錯,你也用一碗吧,補補精神。”
柳聞鶯受寵若驚,“大夫人,太貴重了,奴婢不敢。”
“讓你用便用著,你幫我打理賬目,照顧燁兒,也甚是辛苦。身子要緊,莫要推辭了。”
柳聞鶯見推脫不過,只得感激謝恩,接過那碗燕窩。
溫靜舒看她小口喝著,言語里帶著如釋重負的輕松。
“那些賬目都是我孕期攢下的,亂糟糟堆了半年,虧得你細心,如今也快理完了,往后咱們都能松口氣。”
“能為夫人分憂,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覺得累。”
溫靜舒笑了笑,目光有些飄遠,想起什么輕輕嘆氣。
“若是……若是知瑤的性子能再利落些,幫我分擔一些,我也不至于如此事事親力親為,也能多些時間陪伴燁兒……”
她這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感慨。
二夫人林知瑤是她的手帕交,性子溫婉和順,但在打理庶務上,確實算不得精明能干。
柳聞鶯識趣閉緊嘴巴,幸好有手里的燕窩。
主子們妯娌之間的事,哪里是她一個奶娘能置喙的?
好在溫靜舒也是隨口一提,并未指望能得到什么回應。
下午,柳聞鶯回到東南角居所。
尚未走近,便聽見小竹的苦苦哀求。
心下一沉,她快步走近。
裴曜鈞正一臉煩躁站在屋前,他面前的小竹被嚇得瑟瑟發抖。
“三爺,奴、奴婢真的不敢啊!”
小竹哭著,手里被強行塞了一根燒火棍。
裴曜鈞擰眉,語氣惡劣:“讓你敲就敲,哪兒那么多廢話?”
小竹哪里敢對主子動手?嚇得只會搖頭掉眼淚。
裴曜鈞去而復返,正好遇見小竹,但又覺得小竹的年紀對不上,便想讓她還原現場。
小閻王終究還是找上門了。
柳聞鶯本可以悄然溜走避開,但落落還在屋內酣睡。
誰知道小閻王氣急敗壞,會不會遷怒孩子?
更何況禍事本就是她惹下的,又怎能連累無辜的小竹?
柳聞鶯沖上前,將魂不附體的小竹徹底擋在身后,順勢將棍子拿下來丟在地上。
“奴婢見過三爺。”
裴曜鈞目光落在柳聞鶯看似恭順的臉上,腦袋里破碎的畫面被拼接起來。
月色下驚慌失措的臉龐……
掙扎時散開的衣襟和那抹馨香……
還有后頸那記毫不留情的悶痛!
他想起來了!
“是、你!”
裴曜鈞咬牙切齒,“昨晚是你打了我?”
怒火撲面而來,抵賴已經沒有意義。
柳聞鶯:“是。”
要不是她打了自己,裴曜鈞還得夸她一句干脆利落。
他長這么大,橫行京城,只有他揍別人的份,何曾被一個下人,還是個女人敲過悶棍?
敲完了,對方還這么一副義正言辭的態度。
“好,很好。”
裴曜鈞怒極反笑。
“好個膽大包天的奴才!我向來不是好惹之輩,信奉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打了我一下,我就要打你十下!”
換作平常,柳聞鶯就該跪下來痛哭流涕求饒。
后腦打十悶棍,鐵打的人也難活。
出乎意料,對方垂眸道:“三爺息怒,奴婢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近來京城不寧,時有采花賊作亂,奴婢害怕,故而備了根燒火棍在身邊,僅為防身。”
“昨夜深更,突然出現不明人影,翻墻而入,行蹤鬼祟。試問,此情此景,哪個獨居女子能不害怕?”
“奴婢以為是賊人潛入,情急之下出手自衛,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若早知是您,奴婢有十個膽子都不敢。”
裴曜鈞被她說辭噎得一滯,隨即怒火更熾。
“你是說小爺我是采花賊?”
“奴婢不敢,三爺身份尊貴,自然與那等宵小之輩不同。但三爺昨夜翻墻而入,又正值采花賊猖獗之時,難免引人誤會。”
“誤會?”裴曜鈞氣笑了,“照你這么說,你打人還有理了?”
“奴婢只是自衛。”
“好一張利嘴!縱然你說破天去,也改變不了你一個卑賤奴婢,動手打了主子的事實。以下犯上,你知道是什么下場嗎?”
柳聞鶯聲音不大不小。
“奴婢是下人,但是以良家子身份入府為傭,并未簽下死契賣身于此。
最壞的下場,不過是被責打一頓,趕出府去罷了。人微言輕,挨頓打,丟了差事,雖痛,卻也認了。”
簽了賣身契的奴才屬于主家的私有財產,打死官府也不會管太多。
但良民就不一定了。
“倒是三爺您金尊玉貴,此事鬧開勢必傳到國公爺和夫人耳中,追問您為何深夜翻墻而歸。公府家法森嚴,若是損了三爺的體面,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她心思縝密,早在敲下那一棍時,就已經將后續可能都想了一遍。
裴曜鈞放著正門角門不走,偏偏要翻墻,定然是有什么見不得光的原因。
無論如何他不敢將事情鬧大,捅到注重門風和規矩的國公夫婦面前。
從裕國公與夫人恩愛,府中并無妾室通房就能看出,這公府的家風是何等清正?
裴曜鈞受寵,但若傳出深夜翻墻的污名,也難逃一頓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