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趙奶娘,照看小主子不力,讓人在眼皮子底下把孩子弄丟,本是大過,按規(guī)矩,打一頓板子攆出去都是輕的。”
田嬤嬤搖搖頭:“也是她命不該絕,許是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出去尋人時格外仔細(xì),還在街口被一輛疾馳的馬車給撞了,傷得不輕,如今還躺在下房那邊養(yǎng)著?!?/p>
“大夫人仁慈,念在她也是著急尋人,又傷成這樣,便沒有當(dāng)場施罰,不過府里以后怕是也容不下她?!?/p>
“如今是因著你受傷,小少爺身邊缺人伺候,暫且用她頂一頂,等過些時日,你身子好些,府里重新采買調(diào)教一批新人進(jìn)來,她這差事,也就到頭了?!?/p>
柳聞鶯默默聽著,心里滋味不可謂不復(fù)雜。
一夕之間,命運(yùn)翻轉(zhuǎn)。
她拼死護(hù)主,雖傷痕累累,卻得了主家青眼厚賞。
趙奶娘一時疏忽,便可能前程盡毀,甚至丟掉性命。
“還有老夫人那兒,你也知曉的,自打冬天中風(fēng),身子骨就一直不大好,小少爺失蹤的事兒萬萬不敢告知她,怕急火攻心,再出個好歹?!?/p>
“謝謝干娘,我都省得,絕不多嘴?!?/p>
兩人說完話,又坐了會兒,小竹便拎著食盒進(jìn)來。
“柳姐姐現(xiàn)在是功臣,大夫人特意吩咐廚房,做的都是利于傷口愈合的滋補(bǔ)飯菜?!?/p>
小竹邊說,邊將食盒里的碗碟一樣樣取出,擺在桌上。
國公府對待下人的吃食不差,平日里就算粗茶淡飯也是有一葷一素的。
今日桌上,擺的更是豐盛。
燉雞湯、紅燒獅子頭、清炒時蔬,還有一碗晶瑩的白米飯,湯是撇凈了油的枸杞烏雞湯,香氣撲鼻。
這飯食規(guī)格,幾乎趕上有些體面的管事和大丫鬟的份例了。
小竹將飯菜拿出來還沒完,又取過一個白瓷小盅。
“這是府醫(yī)給開的調(diào)理內(nèi)腑的湯藥,柳姐姐用完飯記得吃。”
該做的該囑咐的都做完,小竹用腳勾了個凳子過來坐在旁邊,對著柳聞鶯托腮敬佩不已。
“柳姐姐你這次可太勇敢了!府里誰聽了,不夸你一句忠勇?”
“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守著本分,算不上什么忠勇。”
“怎么不算啦?換成旁人,怕是早就嚇得腿軟,哪里有膽子和歹人反抗?”
小竹貼心把碗筷遞到她手里,“你就別謙虛,快趁熱吃,雞湯熬得可香,補(bǔ)身子正好?!?/p>
柳聞鶯不再多言,飯菜確實可口,濃郁雞湯滑入喉嚨,暖得她渾身都舒服。
等她吃完,田嬤嬤和小竹上前收拾碗筷。
柳聞鶯還想搭把手,被她們齊齊攔住。
“你就好好歇著,別亂動,養(yǎng)傷才是要緊事?!?/p>
小竹也跟著點(diǎn)頭。
“多謝干娘和小竹了。”柳聞鶯感激不盡。
兩日的光景,在疼痛,湯藥與女兒的咿呀學(xué)語里度過。
今晚夜色降臨,公府內(nèi)除了值夜的下人都已入睡。
白日里因著湯藥的緣故,柳聞鶯昏昏沉沉睡了許久,晚上反而沒什么睡意。
落落也是正長身體,貪睡眠的時候,被她哄得在床里側(cè)蜷成小小一團(tuán),呼吸綿長安穩(wěn)。
床頭點(diǎn)了一盞油燈,照亮方寸之地,柳聞鶯就著微光,膝上攤開塊布。
布上面散落各色絲線、光澤溫潤的珠子,清幽香氣的艾草。
她在編驅(qū)蚊手繩。
就是先前入夏,為小主子和汀蘭院的主子下人們準(zhǔn)備的那種。
原本的數(shù)量只夠汀蘭院用,后來出事,更是耽擱。
如今養(yǎng)傷,她正好有大把空閑時間,左右無事,不如再多編一些。
柳聞鶯手形纖細(xì),但掌心和指腹因長期勞作存著薄繭,一雙手在燈火下靈活穿梭、纏繞、打結(jié),如同翩躚蝴蝶。
吱呀一聲,門軸輕動,發(fā)出突兀響聲。
房門被推開,夜風(fēng)裹挾著更深露重的涼意襲來,吹得桌上油燈的火苗猛地一晃。
以為是小竹來給她添水,柳聞鶯手上正打著結(jié),沒有抬頭,“小竹來了?不是和你說過,晚上不必來的,我沒事……”
話音未落,一股與屋子格格不入的熏香撐著夜風(fēng),鉆入鼻腔。
柳聞鶯編結(jié)的手指僵住,抬眸望去。
他站在蒙昧光線里,但也不難看出身形高挑修長。
一身朱底繡金線的箭袖錦袍,墨發(fā)用赤金發(fā)冠高束,正是本該在昭霖院安寢的裴三爺。
四目相對,柳聞鶯說不驚訝是假的。
“三爺?深更半夜,你來做什么?”
“睡不著,出來散散步。”
散步?昭霖院距離這兒可不近,幾乎要橫穿大半個國公府后園,且路徑曲折僻靜。
深更半夜,他裴三爺會睡不著散到這里來?
這話鬼才信。
但柳聞鶯沒有說出口,想起兩日前對他的誤會,心里打得愧疚便翻涌上來。
她撐著床沿起身,不顧腳踝還有些發(fā)沉,規(guī)規(guī)矩矩對著他行禮,語氣誠懇得不能再誠懇。
“先前是奴婢言語無狀,沖撞了三爺,還請三爺莫要計較。
奴婢不知三爺心善,顧念落落年幼無人照看,將她接去昭霖院悉心照料,奴婢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出言不遜,惡語傷人……奴婢知錯了?!?/p>
休養(yǎng)了兩日,腳踝的紅腫確實消下去不少,只是著地稍久,還是會隱隱發(fā)疼。
她努力站得筆直,脊背繃得緊緊的,生怕自己的失禮再惹他不快。
裴曜鈞站在門口,夜風(fēng)從他身后灌入,吹動他額前碎發(fā),也吹得桌上油燈火苗劇烈搖晃。
他面上的細(xì)微神情籠在陰影里,明滅不定。
她腦袋低垂,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頸。
不過是兩三句道歉的話,就將他幾日來的火氣澆滅得干凈。
他希望她認(rèn)錯后悔,賠禮道歉的,尤其阿財帶回來消息,他確實有那么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隱秘期待。
可當(dāng)她真的不顧傷勢,鄭重其事地卑微道歉,他卻沒有預(yù)想中的暢快得意,反像被什么東西狠擰心口,悶悶地疼。
“……知道錯就行了,爺我大人不記小人過。”
裴曜鈞板著臉,語氣硬邦邦的,試圖維持那份慣有的高高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