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你還怕爹娘知曉?”裴澤鈺輕嘲。
打人的時候不怕,被官府捉拿的時候不怕,回府倒怕上了?
“二哥你明明知曉,錯不是我挑起的,但若真鬧到爹娘跟前,一頓家法我怕是逃不掉的。”
裴澤鈺嘆氣搖首,“你已及冠,又入仕觀政,行事當(dāng)有分寸,性子也該學(xué)著收斂。今日之事我可意替你按下,但若有下次……”
“二哥放心,不會有下次。”
裴曜鈞信誓旦旦保證,就算有,也會做得干凈些,不會再讓他知曉。
官袍衣袂劃過一道清冷弧線,在柳聞鶯身側(cè)停下。
她安靜地立在那兒,布裙素凈,脊背筆直,垂眸靜立,自有一分不卑不亢。
裴澤鈺拂袖離去。
出了雅間,裴澤鈺沿著茶樓的木制樓梯緩步而下。
他腳步沉穩(wěn),心思卻未停。
他們兄弟三人,性情迥異,大哥冷峻孤高,手段雷霆,三弟張揚不羈,喜怒隨心。
但骨子里,都流淌著裴家嫡系一脈相承,深入骨髓的傲氣。
這種傲氣,讓他們目下無塵,輕易不會將旁人真正放在眼里,遑論動心。
三弟今日對這女子的態(tài)度,明顯異于旁人,護(hù)短得緊。
可他實在難以相信,以三弟那般心高氣傲的性子,會真的看上一個身份卑微的奴婢。
別說三弟不會,他亦不會。
絕不會。
事情收尾,柳聞鶯與裴曜鈞也沒有繼續(xù)留在城東的理由。
兩人走到坊市口,裴府的馬車還守在原地。
阿財踮著腳張望,瞧見兩人便迎上來,卻看見裴曜鈞手背的傷,嚇得臉色驟變。
“三爺,您這手是怎么了?”
“沒事。”看也沒看他,裴曜鈞鉆進(jìn)車廂,丟下一句硬邦邦的回答。
柳聞鶯緊隨其后,卻沒有立時上車,“先回去吧,具體緣由等過后我再與你細(xì)說。”
阿財正要點頭,準(zhǔn)備上車駕馬,沒想到柳聞鶯又道:“勞煩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說完便快步朝著集市那邊走去。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柳聞鶯回來了。
阿財定睛一看,見她手里提著大大小小的包裹。
竹編的螞蚱蟈蟈籠,用油紙包好的刺梨拐棗,還有干蘑菇等土特產(chǎn),零零碎碎,鼓鼓囊囊。
提著那沉甸甸的大包小包,柳聞鶯上了車。
華蓋車內(nèi)冰鑒散發(fā)出絲絲涼意,驅(qū)散車廂內(nèi)的暑熱。
裴曜鈞靠坐在柔軟的墊子里,受傷的手隨意搭在膝上,心情并未因離開茶樓而好轉(zhuǎn)。
車簾晃動,有人鉆進(jìn)來,裴曜鈞睨眼看去,寬敞的馬車被大包小包占據(jù)不少空間。
“你提這些破爛做什么?”
柳聞鶯把東西放到腳邊,老實回答:“三爺不是喜歡嗎?千金難買心頭好,總不能就這樣丟了。”
他愣了愣,目光掠過那些被保護(hù)得完好無損的小玩意。
“隨你。”
其實他對那些集市物件也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談不上多喜歡。
他抬手摸了摸袖袋,指尖觸到碎片。
先前買的那只小陶豬,在打斗時被波及,已經(jīng)碎成了片。
柳聞鶯主動湊過去,“三爺,奴婢幫你清理如何?”
“嗯。”
柳聞鶯將碎片清除干凈兒,而后又從大包小包里拿出藥膏和紗布。
她去取土特產(chǎn)的時候,不忘順路在藥鋪買了處理皮外傷的東西。
“三爺,你手上的傷需得上藥包扎,以免沾染污穢,不利愈合。”
裴曜鈞鼻哼一聲,算是默認(rèn)。
得到許可后,柳聞鶯小心地挪近了些。
她的動作很嫻熟,先用干凈的帕子輕輕擦拭掉傷口周圍的血跡。
力道輕柔得幾乎沒有存在感,而后用指尖蘸取適量藥膏,均勻涂抹。
最后仔細(xì)用紗布纏好,細(xì)心打了個規(guī)整的活結(jié)。
整個過程中,她微微低著頭,神情專注。
車廂內(nèi)光線柔和,他甚至能看清她鼻尖上細(xì)小的絨毛。
馬車恰好碾過碎石,車身搖晃。
柳聞鶯被這顛簸帶得身體不穩(wěn),潛意識扶了一下他的腕子。
肌膚相觸,溫?zé)崤c微涼碰撞。
她溫度偏低,拂過時,帶著一點涼,一點輕,像夏夜風(fēng)掠過水面。
柳聞鶯及時抽身,退到旁邊。
幸好裴曜鈞沒有計較,只問:“你之前經(jīng)常受傷?”
他應(yīng)當(dāng)誤會了,見她處理傷口的手法嫻熟,便猜測她過往經(jīng)歷坎坷,時常受傷。
她總不能說是自已專業(yè)技能過硬,區(qū)區(qū)包扎不在話下吧?
柳聞鶯含糊應(yīng)了聲“嗯”。
裴曜鈞沒再追問,收回已經(jīng)包好的手,握拳又松開,森然說:
“那瘋婦最好祈禱別讓我撞見,不然,可不止一腳。”
回到公府,柳聞鶯徑直去汀蘭院給大夫人報備今日出府辦事的情況。
溫靜舒午憩剛起,正由紫竹伺候著梳頭。
聽聞柳聞鶯回來了,便讓她進(jìn)內(nèi)室。
“聞鶯回來了?賬目查得如何?”
溫靜舒從鏡中看到她,臉上露出溫和笑意。
柳聞鶯福了福身,“回大夫人,豐裕號本季的賬目已查核完畢。”
她拿出那本重新整理謄抄清楚的賬冊。
“賬冊在此,奴婢已將發(fā)現(xiàn)的幾處疑點、周掌柜的解釋與補救措施,以及奴婢的核查意見,都附在了后面,請大夫人過目。”
溫靜舒接過,隨手翻了翻。
上面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標(biāo)注分明。
她眼中贊許之色更濃,“嗯,做得不錯。周掌柜那邊可還配合?”
“起初周掌柜見奴婢年輕面生,有些輕慢敷衍,待奴婢指出賬目中的紕漏后,他便端正了態(tài)度,后續(xù)配合尚可。”
“賬目已基本厘清,奴婢認(rèn)為,周掌柜在細(xì)微處有靈活操作的嫌疑,但大面上尚無嚴(yán)重紕漏,具體如何處置,還請大夫人定奪。”
她如實回稟,沒有添油加醋,將處置權(quán)交還給主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溫靜舒欣慰頷首,她明白周掌柜是什么性子,有些倚老賣老的小毛病。
讓柳聞鶯去豐裕號,是她的打算,若柳聞鶯連周掌柜都不能治服,也不能做她的副手。
“辛苦你了,來回奔波沒再遇到別的麻煩吧?”
溫靜舒隨口一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