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不是輕易能被糊弄的。
她的話合乎邏輯,但常年斷案磨煉出的直覺告訴他,總覺得哪里不對。
裴定玄喉頭滾動,似要再說什么。
“嗚哇……”
燁兒醒了。
許是屋內太黑,小家伙甫一蘇醒就哭得撕心裂肺。
柳聞鶯掙開裴定玄的桎梏,不顧手腕酸痛,快步來到床前,柔聲細語地哄。
“小少爺不哭,不哭啊……”
她輕輕拍著燁兒的背,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燁兒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重新靠在她懷里,委屈抽噎。
柳聞鶯耐心輕拍,直到小家伙再次沉沉睡去,才松了口氣。
屋內早已沒了那抹身影,屋門緊閉,像是從未有人來過。
膝窩觸到軟榻邊沿,柳聞鶯雙腿發軟,緩緩滑坐在榻上。
他走了。
柳聞鶯長長吐出口濁氣,像逃過一劫。
是真的逃過去了嗎?
她不知道。
晨光熹微,側屋內,油燈燃盡,剩下一縷極淡的青煙,在逐漸明亮的光線中悄然消散。
身體是僵硬的,心是亂的。
如同被狂風肆虐過的荒原,寸草不生。
一夜未眠,卻讓柳聞鶯混沌的思緒,變得愈發清晰。
為什么接連幾日,自己會睡得異常深沉,一覺到天明。
為什么衣帶的打結方式會與平日不同?
為什么胸口會有莫名其妙的、類似嬰孩吮吸,卻又微妙不同的紅腫痕跡?
所有的疑問都在今晚得到答案。
不是她太累記錯,不是落落或燁兒吸破了皮。
是有人,在她毫無防備的深夜悄然潛入。
對她做了那些難以啟齒的事。
比這件事更讓柳聞鶯震驚的是,行事之人不是恣意任性的三爺。
是那個冷面肅穆,屢次救她于危難的大爺……
她甚至不知道,除了那些她察覺到的痕跡,他還對她做過什么。
明白真相,心緒卻無法因此靜下來,反而亂得更加厲害。
仿佛有無數根冰冷絲線,將她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要喘不過氣。
前路茫茫,身后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天光徹底大亮,柳聞鶯胡亂整理好衣裙和頭發,力求不讓人看出異樣。
燁兒還在睡著,接班的下人已經來到,柳聞鶯與她簡短交接后便離開汀蘭院。
一路上她低垂腦袋,心神恍惚,只想盡快回去,將自己藏起來。
可她的打算終究落空,轉過花墻,就被一股力道帶到角落。
裴曜鈞一襲絳紗袍,肩頭沾露,桃花眼因早起帶著慵懶,卻亮得逼人。
“大清早的跟丟了魂兒似的,昨夜沒睡好?”
他傾身,唇角勾起慣有的惡劣的笑,“莫不是想我了?”
“不是。”柳聞鶯立即否認。
瞧他混不吝的樣子,她就火氣大。
都怪他們兄弟二人,一個個都不省心,把她原本平靜安穩的日子攪合得雞犬不寧。
“三爺別在拿奴婢尋開心。”
不知從何時起,她面對小閻王的態度悄然變化不少。
面對大爺的逾矩,她滿心惶恐不安,縱然有氣也不敢說重話。
可對著跟前的裴曜鈞,她卻能毫無顧忌將氣憤撒出來。
要知道,初初進府時,她最怕的就是他。
他還要貼近,柳聞鶯避無可避,對著他的胳膊捶打幾下。
拳頭落在絳紗袍上,輕得跟貓撓似的。
她還有這樣動怒的一面,倒真是鮮活得亮眼。
稀奇。
裴曜鈞非但沒惱,反而覺得更有趣。
他眼疾手快,順勢捉住她的柔荑,攥進掌心。
“既然想爺想得都上火了,怎么不來找爺,還得讓爺來找你?!?/p>
“誰想你了?”
柳聞鶯簡直要被他這自說自話、顛倒黑白的本事氣暈。
她想也不想地反駁,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推開他。
可她那點力氣,對于旁的女子來說算大,但對裴曜鈞而言,與小貓撓癢無異。
裴曜鈞將她兩只手都捉住,拇指在光滑手背上輕輕摩挲兩下,像是在把玩一件新得的小玩意兒。
“不想?那怎的一提到爺,就反應那么大?嗯?”
柳聞鶯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死死的。
她張了張嘴,不能把夜里那樁荒唐抬出來,索性別開臉,不再看他。
見她閉著嘴不肯吭聲,裴曜鈞也不逼問,摩挲著她手上細膩肌膚,話鋒陡然調轉。
“嘖,有些人啊,做事就是顧頭不顧尾,粗心大意得緊,該罰?!?/p>
柳聞鶯一愣,顧頭不顧尾?粗心大意?說的是她?
她若是粗心大意的人,何至于將自己熬成這副憔悴模樣?
她咬著唇,掙了掙被他攥住的手,聲音帶著幾分不服氣。
“三爺若要治罪,也得說清楚奴婢具體錯在哪兒,犯了什么罪,總不能憑空定罪吧?”
嗯,終于應他了。
裴曜鈞低笑,慢悠悠地抬起自己那只受傷的手。
“喏,罪證在此,你給爺上藥包扎了是不是?”
柳聞鶯點頭,“是?!?/p>
“那今日呢?傷口不用換藥?紗布不用重新包扎?
你這不就是顧頭不顧尾,只管開頭不管后續?這還不叫粗心大意?”
柳聞鶯被他這強詞奪理的說法噎得一時語塞。
那日鬧事斗毆打架,她出于感激與愧疚給他處理傷口。
可后續換藥,府中那么多下人,他昭霖院里伺候的人更是精心挑選。
再不濟,還有隨時聽候召喚的府醫。
怎么就成了她沒有負責到底的罪過了?
“三爺院子里自有妥帖的下人伺候,府醫也隨時可請,奴婢……”
“行了,我的傷說到底也是因你而起,你負責到底,不是天經地義?”
柳聞鶯:“……藥在奴婢屋子里,三爺若需要,奴婢稍后取了,送去昭霖院便是?!?/p>
裴曜鈞立刻接上話,“何必那么麻煩,正好爺閑著,同你一道去便是。”
柳聞鶯終究拗不過裴曜鈞,她綴在他身后,卻被他嫌慢拖著并肩。
兩人清晨人跡尚稀的庭院小徑,來到柳聞鶯的小屋。
推開房門,屋內陳設簡單,裴曜鈞倒是毫不客氣,徑直走進來,大馬金刀坐下,受傷的手隨意搭在桌沿。
“藥呢?”他抬了抬下巴,催促道。
柳聞鶯走到墻角的舊藤箱前,取出裝著藥膏和干凈紗布的小布包。
“三爺,請伸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