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嬤嬤氣得臉色發白,正要開口回懟,柳聞鶯讓她別去。
她看出來了,孫嬤嬤今日是打定主意要留下陳銀娣,借此打壓她和田嬤嬤。
再說下去,非但無濟于事,反而會激化矛盾,讓孫嬤嬤更有借口發難。
有時候,資歷比道理更有分量。
孫嬤嬤見柳聞鶯沉默,不再看她,對著地上的陳銀娣施舍道:“念你可憐,府中開恩,準你留下聽懂了嗎?”
陳銀娣原本已絕望,此刻峰回路轉,如同天上掉餡餅,哪里還顧得上其他?
她連忙爬起來,朝著孫嬤嬤和席春的方向,不住地磕頭。
“聽懂了,聽懂了,謝嬤嬤開恩!”
抬首時,卻朝著柳聞鶯暗暗咬牙,目光怨毒。
孫嬤嬤見她這副神色,心滿意足。
柳聞鶯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不再看她。
塵埃落定。
陳銀娣最終還是被留了下來,雖然只是最下等的粗使。
孫嬤嬤似乎達到目的,又敲打幾句,這才帶著席春,昂頭離開前院。
田嬤嬤臉色難看,但該辦的差事還是要辦。
壓下心頭怒火,與柳聞鶯一起,繼續將剩下的人挑選完畢。
柳聞鶯帶著幾個新選定的,準備分到汀蘭院附近的人手,跟著田嬤嬤往內院走去。
路上,田嬤嬤刻意放慢與她并肩而行。
“聞鶯,今兒是我連累你了。
孫嬤嬤那老貨,素來與我不對付,但凡我經手的事,她總要尋個由頭插一腳,找不痛快,沒曾想,這次竟牽連到你頭上。”
柳聞鶯輕輕搖頭,“干娘言重,分明是孫嬤嬤借題發揮,與你何干?況且她針對的,恐怕也不僅僅是你。”
田嬤嬤嘆氣,“你是個明白的,那老貨心眼比針尖還小,往后你在府中,更要小心些。”
“我省得,謝干娘提點。”
思了思,田嬤嬤繼續。
“如今府里哪個下人不知道,你是大夫人跟前的紅人?小少爺離不開你,大夫人信你,再過些時日,怕是府里下頭的管理差事,都要慢慢落在你頭上。”
“至于姓孫的,她在府里經營多年,素來把持慣了,如何肯甘心被一個資歷淺的騎在頭上?”
“今日借著陳氏的事發難,就是找個由頭敲打你,也順便給我添堵罷了,往后,這樣的找茬怕是只多不少。”
柳聞鶯靜靜聽著,她怎會不明白,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觸動了某些人的奶酪,自然惹得眼紅。
“還有她后邊的席春,那丫頭現在明晞堂伺候老夫人,孫嬤嬤是把她當接班人培養的,一心想把她推到更高的位置。
可你冒了頭,在她眼里,可不就成了擋路的石頭?”
柳聞鶯恍然。
之前她只是奶娘,接觸的多是汀蘭院一隅,對府中復雜的人事關系、尤其是這些掌事嬤嬤之間的明爭暗斗,了解不深。
如今被溫靜舒逐步推向前臺,開始接觸實務,才真正窺見了深宅大院水面之下的洶涌暗流。
正說著,她眼角的余光瞥到隊伍末尾的陳銀娣。
那女人低著頭,看似安分,腳下卻故意放慢了步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正偷偷打量著四周的亭臺樓閣。
柳聞鶯眉頭一蹙,低聲囑咐。
“干娘,陳銀娣心性不安分,就讓她做些最外圍、最不緊要的雜活吧。”
“你放心,我心里有數。”
不止,她還會交代下去,讓人好好關照陳銀錠。
誰讓她是曾經磋磨過自己干女兒的兇手之一呢?
碧空如洗,艷陽高懸。
京城西郊的玉鏡湖,水波粼粼,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湖畔停著一艘氣派非凡的三層畫舫,朱漆雕欄,錦帆招展。
正是裕國公府今日包下的畫舫,用以宴請京中勛貴,賞荷游湖。
宴會明面上賞荷雅集,實則京中稍通世故的人家都心知肚明。
今兒是裕國公府在為府中尚未婚配的三爺裴曜鈞,以及待字閨中的四娘子裴容悅相看合適的對象。
畫舫之上,衣香鬢影,珠環翠繞,前來赴宴的皆是各家適齡的公子貴女。
柳聞鶯今日亦隨行在側。
她穿著料子細軟顏色清雅的夏裝,低調侍立在溫靜舒身后。
眾人齊聚冰廳,冰廳是畫舫上最涼爽舒適的去處。
四壁的琉璃窗格通透,既能觀賞湖光山色,又阻隔外界的暑熱。
溫靜舒抱著燁兒,正與幾位相熟夫人在廳中敘話。
燁兒穿著大紅撒金的小衫,活潑可愛,引得幾位夫人不時逗弄夸贊。
冰廳內茶香裊裊,貴婦們品著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低聲細語,談論著各家趣聞、時新衣料首飾。
偶爾將話題引向今日到場的年輕男女,言語間帶著世家特有的含蓄與打量。
眼看著日頭漸高,湖上微風帶來陣陣荷香,宴席的時辰也差不多了。
溫靜舒與幾位夫人又敘了一會兒話,抬眸看角落的漏刻,又望向廳門的方向,蹙著柳眉。
她側首,對侍立的柳聞鶯招手。
“快到上酥山的時辰,婆母先前說頭暈,在樓上廂房歇息,你去看看,請婆母過來。”
裴夫人是今日宴會名義上的女主人之一,又是幾位爺和四娘子的生母。
她若缺席,于禮不合,也容易引人猜測。
柳聞鶯應聲,對溫靜舒行了一禮,悄然退出清涼冰廳,沿著畫舫內部鋪設著柔軟地毯的樓梯,朝著三樓走去。
畫舫三樓東頭,最為寬敞華麗的那間廂房外垂著厚重的錦緞門簾。
裴夫人穿著身絳紫色遍地金通袖長衫,頭戴赤金點翠大簪,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幾分薄怒與急切。
她對面,裴曜鈞歪在鋪著冰蠶絲墊的湘妃竹榻上,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手里的山水畫丹青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裴夫人正說到關鍵處:“你都多大歲數?整日里就知道胡鬧,你二哥在你這個年紀都已經娶妻,你呢?連個正經親事都沒定下……”
“今兒來的姑娘里有工部尚書的千金,你可得多留心,那姑娘知書達理,模樣周正,最要緊的是,你若能與她結親,對你日后的仕途百利而無一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