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緩緩啟唇,聲音有些哽咽。
“這枚香囊,像極了我年輕時繡的那枚。”
她望著地上投落的搖曳樹影,神情恍惚。
“我打小性子野,不愛描紅繡綠的女紅,后來與你祖父訂親,母親說總得給未來夫君繡個貼身的物件。
我便硬著頭皮跟著嬤嬤學繡香囊,頭一個繡的,就是菖蒲紋。
那時笨得很,針腳歪歪扭扭,配色也不懂,就撿著青線瞎繡,繡出來的菖蒲葉也歪歪扭扭。”
老夫人粲然一笑,眼角皺紋染著懷念。
“可你祖父見了,卻寶貝得緊,日日貼身佩戴,說這是我親手繡的,比什么金貴玩意兒都好。”
“日子久了,香囊被磨得破邊,絲線也褪得發灰,跟這枚一樣青不青、白不白的,他也不舍得換,拿個盒子裝起來存放。”
老夫人哽咽著,眼角溢出淚水,吳嬤嬤抽出帕子為她拭淚,沒有影響她,她自顧自地接著說。
“后來啊,你祖父先我一步走了,那枚舊香囊我沒留,一同隨他合葬,想著他走得孤單,有我親手繡的東西陪伴,好歹能解解悶,就像我還在他身邊似的。”
柳聞鶯繡的香囊被她握在掌心,指腹蹭過褪色的舊絲線,雙眸的懷念濃得難以化開。
這輩子老夫人總想著那模樣的香囊,怕是再也見不著。
畢竟她身份尊貴,吃穿用度都是精致到不能再精致的東西。
何況那是她當年初學女紅的拙作,哪有人會特意繡成那樣子。
“今天我居然還能瞧見與之相似的一枚,當真是懷念啊……”
其實哪里是真的一模一樣?
老國公爺那枚,針腳歪扭,菖蒲葉也繡得歪歪扭扭,線色是洗得發灰的淡青。
柳聞鶯這枚,雖用的是舊線,卻藏著巧思,漸變暈染得渾然天成,針腳也細實規整。
恰巧是同樣的褪色青線,同樣的菖蒲繡樣,沾了點邊。
可對老夫人而言,一點點的相似,已是天大的觸動。
她日日念夜夜想的愛人,早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執念。
但凡有一點能勾連起過往的物事,便再也忍不住心頭的翻涌,睹物思人。
柳聞鶯原本的巧思只是用褪色的線繡出深淺漸變的效果。
沒想到會意外讓老夫人懷念從前。
她屈膝道:“奴婢不知竟能惹老夫人想起舊事,還望老夫人恕罪。”
“傻孩子,你何罪之有?”
老夫人示意旁邊的人扶起她。
“該謝你才是,謝你讓我想起從前的美好回憶,還有他當年的模樣,這枚香囊我就不還你了。”
老夫人愛不釋手,根本不舍得放下。
旁邊的吳嬤嬤見老夫人很是動容,又看了看那枚定了頭籌的石榴香囊。
她犯難,小聲請示:“那老夫人,如今該怎么評?”
按理說老夫人親口點了席春的香囊,可眼下她捂著柳聞鶯那只淚眼婆娑。
任誰都看得出,那枚香囊在她心中的分量,遠非其他的可比。
席春立在最前排,看得也清楚。
她緊緊盯著老夫人手里的香囊。
黯淡的絲線,粗陋的布料,每一樣都像在嘲笑她引以為傲的鮮亮繡工。
到嘴的鴨子難道真要飛了?
老夫人將香囊仔細收好,再開口時,沒了哽咽,恢復一貫的沉靜。
“就按我之前評的,那枚石榴形香囊拔頭籌。”
席春不可思議抬起頭,可嘴角的笑還未完全展開,就被老夫人的下句話凝固。
“至于聞鶯那枚菖蒲香囊,情意重,巧思也難得,深得我心,也該有嘉賞,另備一份體面的賞賜給她。”
此話落定,院里眾人心里都門清。
雖是兩人都得了賞,分量卻天差地別。
評選完后石榴香囊被還給席春,而那枚菖蒲香囊,自始至終都被老夫人妥帖收好。
誰更勝一籌,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頭籌的名頭給到席春,實打實的珍視卻全落在了柳聞鶯身上。
柳聞鶯躬身,“謝老夫人恩典,奴婢愧領。”
席春接過自已的香囊,只覺燙得厲害,掌心的燙傷都跟著發癢。
她強撐笑意,咬著牙道:“謝老夫人恩典。”
老夫人點點頭,虛扶一把。
“都起來吧,今兒端午圖的就是個歡喜,你們倆各有各的好,都不枉費一番心思。”
評選結束后,丫鬟們都散開,各司其職。
吳嬤嬤將柳聞鶯與席春叫去耳房,給予賞賜。
不一會兒,柳聞鶯從耳房走出來,手里捧著紅包,里面是分量不輕的銀子。
剛走出來,便見菱兒圓圓的臉蛋喜笑顏開。
“我就知道柳姐姐一定能拔得頭籌!”
柳聞鶯笑著搖頭:“哪有,老夫人都說了,得頭籌的是席春。”
“那算什么頭籌呀,她繡活兒是不錯,可老夫人看一眼,贊一聲,轉頭也就忘了。”
她湊近,笑得愈發開心。
“不像姐姐繡的,老夫人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眼淚都落下來,那是真真兒繡進了心坎里啊。”
席春從耳房出來,正聽見菱兒那句話。
她腳步一頓,雙肩止不住地顫,但還是勉力維持體面,朝著柳聞鶯譏諷。
“不過是走狗屎運,撞著老夫人念舊而已,真當自已繡技有多了不得?人啊,可不是每次都有這么好的運氣。”
她說完就插進兩人之間,將她們擠開,徑直走過,連飄起的裙擺都帶著怨氣。
菱兒氣得跺腳,“她這是什么話兒?姐姐明明是憑真本事。”
“算了,隨她去吧。”
待席春走遠,菱兒才將柳聞鶯拉到一邊。
“姐姐你不知道,前幾日繡香囊的時候,席春和那幾個跟她要好的,湊在一處說你的小話。”
她咬了咬唇,“說你仗著老夫人看重,目中無人,還說你走得太順了………姐姐你可得多多提防。”
柳聞鶯聽進去了,重重頷首。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
她從自已的荷包里掏出半枚碎銀,“今兒過節我沒準備什么,你拿好去買點愛吃的。”
菱兒驚喜,卻不敢接,“我可沒給柳姐姐準備什么啊。”
柳聞鶯捏了捏她臉頰的軟肉,“我又不圖你準備的東西,是我想給你的,收好就是。”
“那……菱兒謝謝姐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