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聽白還來不及寒暄,老太傅便依照律令,宣布了貴妃歐陽惠的罪行。
最終,歐陽惠被關進天牢,歐陽來被杖責,歐陽丞相因教子無方,暫時閉門思過。
夜深了。
閑云閣里燭火通明,宮人們早已被遠遠遣退。
云芙坐在梳妝臺前,福寶正拿著一把牛角梳,一下一下,輕柔地為她梳理著柔順的長發。
“那個歐陽貴妃,可真是天字一號大傻。”
福寶語氣里滿是不屑。
“請神請到了真神,還把自已搭了進去。”
云芙從銅鏡里看著女兒英氣逼人的臉,笑了笑,沒有接話。
梳著梳著,福寶的動作卻漸漸慢了下來。
她看著鏡中的母親,那張臉仿佛被歲月遺忘,不見一絲蒼老。
“母親。”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比的鄭重。
“我今日所為,可算成功?”
云芙握住女兒拿著梳子的手,溫聲道:“當然,我的福寶做得很好。”
“不。”福寶搖頭。
她繞到云芙面前,蹲下身子,仰頭看著她。黑亮的眸子里閃著一股執拗的光。
“我是問,在我們生活的那個時代,兩千年后……女子,可曾因我今日的努力,而真正成功了?”
她的聲音清脆有力,一字一句,都像是無比的認真,又帶著一絲忐忑。
“兩千年后的今天,女子們……
可曾有了自由婚配的權利?
還會不會因父兄的偏見,被迫嫁人?
她們如果生了女兒,可曾被婆家嫌棄?
她們生育之時,還需旁人簽字畫押嗎?
生兒育女后,還能在職場上,不受影響地施展抱負嗎?
她們……可曾和家里的兄弟一樣,公平地繼承家產。
被自已的親生父母,像兒子一樣,毫無保留地托舉和疼愛嗎?”
一連串的問題,叩問著毫無黑夜星光的蒼穹。
也敲打在云芙的心上,叩問著來自兩千年后的她。
云芙的眼睫輕輕垂下,掩蓋著淡淡的失落。
“還……未曾。”
她看到女兒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不過,”
她話鋒一轉,聲音又溫柔起來。
“你說的那些,都已經好了很多很多。而且,未來的我們,一直在努力著,從未放棄。”
福寶沉默了許久,才悶悶地問。
“那要怎么樣,才會徹底實現呢?”
云芙看著女兒不甘的眼神,心中油然生出一股驕傲。
她緩緩開口。
“除非,在未來,我們每一個女孩,都像男兒一樣。
去建設自已,去建設家園,去建設祖國。
拿起鋤頭,拿起斧頭,拿起鉆頭。
站在講臺上,站在軍隊里,站在工地上,站在科研所……
站在我們能站上的任何能夠擁有話語權的地方,才能讓世界正視我們的聲音。
我們要不停呼吁,更要不停努力。
因為僅僅靠呼吁,只能緩解陣痛,是換不來真正的尊重的,更要去爭取奪,去建設自已。”
福寶靜靜地聽著,黯淡的眸子一點點亮了起來。
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照顧自已的草莓姑姑告訴她,什么是“新的三從四德”。
“是從政,從軍,從商。”
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在空曠的殿內激蕩。
“既然未來尚未成功,那便從我這開始!”
云芙看著女兒,眼眶一熱。
“你,一定會成功的。我們,也一定會成功的。”
就在這時,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葉聽白走了進來,顯然是剛處理完外頭那些腌臜事。
“怎么了,這般頭疼?”
葉聽白揉了揉太陽穴,皺眉說道。
“老太傅說自已孫女被丈夫誣告,謀殺了妾室的孩子。”
福寶連忙開口:“這怎么可能?老太傅的孫女我見過,是個溫柔賢淑的女子,只因多年無子,反而處處被婆家苛待!”
云芙皺眉:“此事定有問題,我傳信給陸澈,讓他們在宮外先暗訪。”
葉聽白點點頭,又看向了一向最疼愛的女兒。
福寶開心的朝葉聽白懷里撲去。
葉聽白一臉開心的……
側身躲開了。
葉聽白看了看云芙,又笑瞇瞇對女兒說:“還不走?”
“……女兒告退!”
……
天牢深處,陰暗潮濕。
曾經高高在上的歐陽貴妃,此刻正穿著一身囚服。
沉重的鐵門被打開,一道火紅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歐陽惠抬起頭,看清來人是福寶,眼中閃過一絲冷嘲。
“呵,來看我笑話?”
福寶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父兄把你當成一件垃圾,你就甘心如此?”
歐陽惠慘然一笑:“世家大族的女兒,生來就是棋子,一生都為父兄而活,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
“是嗎?”
福寶踱步到她身側,低頭與她平視。
“那你可知,他們連夜又送了你的庶妹進宮,準備取代你的位置?”
歐陽惠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福寶像是沒看到她的反應,繼續說道。
“哦,對了。為了讓新來的歐陽氏庶女身份更貴重,你的母親已經被貶為奴仆,而那位庶女的生母,卻被抬為了正妻。”
“不可能!父親怎么如此對我母親?”
“他們把你,把你的母親,吃干抹凈,用完就扔。你就這么心甘情愿,淪為他們腳下的一條聽話的狗?”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進歐陽惠的心里。
“我不愿!”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
“可我能怎么辦?!自古以來,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我別無選擇!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生來就是鎮國公主,可以自已選擇人生嗎?!”
福寶看著她癲狂的模樣,一字一句地問。
“那如果,我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呢?”
“你,要,還是不要?!”
歐陽惠的哭喊聲戛然而止,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要!”
“我要!”
“我要!!”
她連應三聲,一聲比一聲大!
三日后,一份由歐陽惠親筆畫押的供狀,呈上了御案。
上面詳盡記錄了丞相歐陽負與花鳥使歐陽來結黨營私、安插親信、欺壓百姓的所有罪證。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顯赫了數十年的歐陽家,轟然倒塌。
歐陽惠則被福寶用一具假尸替換,秘密送出京城,去了幽州靠雙手謀個生路。
畢竟在幽州,女子都是要靠自已的雙手養活自已的。
幽州的男人,只會甜言蜜語,撒嬌賣蠢,是靠不住的。
臨行前,她為自已改了名。
從前是,歐陽惠。
如今是,歐陽慧。
從賢惠的惠,到聰慧的慧。
一字之差,天壤地別。
……
閑云閣內,風波初定。
老太傅卻突然沖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求太上皇,娘娘,救救老臣的孫女啊!”
云芙連忙將他扶起:“老太傅這是何故?快快請起。”
老太傅顫巍巍地站著,聲音里滿是悲憤。
“老臣的孫女,嫁給了柳侍郎。
可那柳聞應不是個東西,整日花天酒地,前幾日竟帶回一個懷了身孕的青樓女子!
誰知那女子突然小產,柳聞應便一口咬定是雀兒嫉妒所害,將她關在柴房,不許吃喝。
還要……還要寫休書,告到公堂上啊!”
福寶一聽,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豈有此理!那你為何不直接帶人打上門去,把那個混賬東西揍一頓?
再把孫女接回來?還任由他欺負不成?”
老太傅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又是羞愧又是無奈。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啊……
家宅內院之事,外人難以插手。
況且我南唐律法寫得明明白白,‘嫉妒’乃七出之條!!
老臣就算再心疼孫女,也無能為力啊!”
福寶被氣笑了。
“好一個南唐律法!
原來只保護婚內風流快活的渣男?!
卻不保護婚內被欺凌的女子?!”
就在這時,小多子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還飛快地給云芙遞了張小紙條,又飛快地溜了出去。
云芙展開紙條,掃了一眼,隨即上前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
“福寶,且慢動怒。”
她聲音平穩,“明日,我與你一同去柳侍郎府上走一遭。”
“母親!”
福寶正急著。
云芙將手中的紙條遞給女兒。
福寶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是陸太傅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柳侍郎,無精。”
福寶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
母女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好家伙,所以柳侍郎的小妾,懷孕后又小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