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那蜻蜓點水的一吻,余溫似乎還留在唇上。
云芙指尖下意識地碰了碰,一陣心悸。
這伯府里,就沒一個正常人。
她正出神,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又凌亂的腳步聲,云蘭兒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姐姐,救我!”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漣漣。
“沈箐筠她……她不會放過我們的!最近我什么也不敢吃,生怕被她下了毒!”
產后血崩那一劫,是云芙從鬼門關前把她拉了回來。可云蘭兒心里清楚,沈箐筠的殺心,一日未了,她們母子就一日不得安寧。
云芙扶起她,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對小小的嬰孩上。
“想活,就得有活下去的本錢。”
“我……我有什么本錢?”
云蘭兒六神無主。
“陸持。”
云蘭兒一愣,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沈箐筠的心尖子,只有她那個孽種兒子。”
云芙聲音壓得很低,“你要做的,就是想辦法,讓他身上那股子味道,沾到你和你孩子身上來。”
云氏祖傳秘法。
云蘭兒冰雪聰明,瞬間懂了。
那便是通過孩兒,追蹤其父親的氣息。
接下來的幾日,云蘭兒一改往日的柔弱,日日親自燉了湯,端去陸持的書房。
陸持起初不耐煩,可見她產后虛弱,又帶著幾分楚楚可憐,倒也不好發作,只由著她進出。
云芙從云蘭兒帶回的毛發上,提取了陸持身上常年熏染的墨香與冷杉香,混入了幾味她秘制的香料。
她將煉好的香膏,薄薄地涂抹在兩個嬰孩的襁褓夾層里。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這日,沈箐筠到底還是按捺不住,帶著幾個心腹嬤嬤,來了云蘭兒的院子。
美其名曰,探望。
實則,是來尋錯處,下死手。
沈箐筠坐在上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奶娘懷里的孩子。
云蘭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攥著手心。
“抱過來,我瞧瞧。”
奶娘不敢不從,戰戰兢兢地將孩子抱了過去。
沈箐筠伸出手,裝模作樣地要去逗弄孩子。
可她的手剛靠近襁褓,動作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竟然怔住了。
這味道,她已經多年未曾聞到過了。
那是……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個男人的氣息!
怎么會?
這味道怎么會出現在這兩個孽種身上?!
沈箐筠腦子里轟然一聲。
隨即就轉過彎兒來了。
陸秦那老東西,早已年老體衰,怎么可能讓這小賤人一舉生了對龍鳳胎?
反倒是自已的持兒,年輕力壯,龍精虎猛……
難道……
難道這兩個孩子,根本不是陸秦的,而是……持兒的?
是她和心愛男人的親孫子和親孫女??!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再也揮之不去。
沈箐筠眼中的殺意,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喜。
她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嬰孩粉嫩的臉蛋。
“像,真像……”
她越來越像,已經開始給自已開導起來。
下一刻,她竟一把將那個男嬰抱進自已懷里,臉上露出了疼愛。
“好孩子,我的好孫兒!從今往后,誰也別想欺負你們!”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云蘭兒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只有站在廊下的云芙,看著這一幕,唇角無聲地彎了彎。
……
下午,云芙正在曬花瓣。
白七路過,悄然走近,輕輕拍了拍云芙。
她轉身,見是白七,連忙道謝。
那祖傳秘法,據子尋父的法子,可也缺不了白七的幫忙。
她心知,如果不是白七,那香料千金難求。
“白公子,香料的事,多謝你了……”
“報酬還沒談妥,急什么。”
白七搖著扇子,一派悠然自得。
云芙深吸一口氣:“白公子想要什么?”
他聞言,折扇“啪”地一聲合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要你。”
“白公子說笑了。”
“你看我像在說笑?”
白七傾身向前,那股清冽的冷香再次將她籠罩。
“做我的女人,別說區區幾味香料,就是整個江南白家,都給你。”
云芙往后靠了靠,與他拉開距離,神色平靜:“我已是伯府的人。”
“那又如何?”
白七嗤笑一聲,“一個隨時能被休棄的姨娘,和江南首富的女主人,誰都不會傻到去選前者吧?”
這話戳心,卻也是事實。
見她沉默,白七也不再逼迫,話鋒一轉,帶了幾分退讓的意味:“罷了,既然你不愿,我也不強求。”
云芙抬起美艷動人的眸子,看他。
“我要一個你親手縫制的香囊。”
他頓了頓,補充道,“里面的香,也得是你親手調的。”
這要求聽著簡單,卻比金銀珠寶更顯親密。
云芙思忖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好。”
第二日,云芙便在自已的小院里忙活起來。
她要先調配好香囊的底香,石臼里,幾味花蕊被細細研磨,清香四溢。
她太過專注,一縷發絲垂落頰邊,嘴角也不知何時沾上了一點鵝黃的花粉,渾然不覺。
一道陰影籠罩下來。
云芙還未反應過來,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便伸到了她的唇邊,指腹溫熱,輕輕揩去了那點花粉。
她渾身一顫,猛地抬頭,正對上白七那雙含笑的眼。
“你……”
他什么時候來的?竟一點聲音都沒有。
“專心的小野貓,最是勾人。”
白七收回手,指尖還捻著那點花粉,放在鼻尖輕嗅,神態親昵。
云芙臉上燥熱,抓起一旁晾曬花瓣的竹篩,起身就往院子空地走:“我……我去曬花。”
這分明是落荒而逃。
白七也不點破,慢悠悠地跟了過去,很自然地從她手里接過竹篩的另一頭。
“我幫你。”
兩人一同彎下腰,將五顏六色的花瓣均勻鋪開。
距離太近,云芙甚至能聞到他衣衫上冷冽的竹香,和自已的花香混在一起,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氣息。
就在此時,墻角陰影處,一道冷厲的目光死死鎖定了白七。
裴十二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無聲無息地撿起腳下一顆石子,屈指一彈。
“嗖——”
石子破空,直奔白七的后腦。
眼看就要砸中,白七卻像是背后長了眼睛,只微微一側頭,便輕松躲過。
他手上鋪灑花瓣的動作,甚至沒有一絲停頓。
裴十二一愣。
他不信邪,又撿起一顆,力道更重,角度更刁。
白七依舊是不回頭,在彎腰的瞬間,那石子就貼著他的發冠飛了過去,打在對面的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第三顆。
白七干脆直起身子,只在最后一刻,才伸出兩根手指,輕描淡寫地將那顆來勢洶洶的石子夾在了指間。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不見半分狼狽。
墻角的裴十二,徹底沒了動靜。
他看著那個依舊在對云芙巧笑嫣然的白衣公子,第一次感覺到了什么叫無力。
這人,到底是什么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