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米高空。
灣流G650的機艙內,安靜得讓人窒息。
沒有了來時的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顧野躺在臨時改造的醫療床上。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燒得干裂起皮,整個人像是一塊剛從窯里拿出來的、即將碎裂的紅炭。
那些詭異的裂紋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臉頰,看起來觸目驚心。
傷口雖然經過了緊急處理,但那帶著黑色毒素的血液,依然在不斷地滲出紗布,滴落在潔白的地毯上。
“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單調而急促,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頭的喪鐘。
團團坐在床邊。
她沒有哭。
甚至連眼圈都沒有紅。
她的小臉緊繃著,那雙平日里靈動的大眼睛,此刻沉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見底。
她手里拿著一條濕毛巾,一遍又一遍,極其輕柔地擦拭著顧野額頭上的冷汗。
動作機械,卻又無比專注。
“體溫41.5度,還在上升。”
“心率140,血壓60/40。”
團團看著監護儀上的數據,冷靜地報出每一個數值。
她的聲音平穩得可怕,沒有一絲顫抖。
仿佛躺在那里的不是她最愛的小野哥哥,而是一臺正在維修的精密機器。
可是,只有站在旁邊的顧云瀾看得到。
團團那只握著毛巾的小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掐出了血印。
她在強撐。
她在用理智,死死地鎖住那頭名為“崩潰”的野獸。
因為她知道,現在哭沒有用。
眼淚救不了顧野。
只有她保持清醒,只有她不出錯,顧野才有一線生機。
“聯系機長。”
團團突然轉頭,看向旁邊的空乘,語氣冰冷得不容置疑。
“申請直飛京城軍區機場。”
“告訴塔臺,我們需要最高級別的降落權限。”
“如果不給,我就黑了他們的調度系統,強行降落。”
空乘被小女孩身上爆發出的殺氣嚇得一哆嗦,連忙跑向駕駛艙。
與此同時。
華夏,京城。
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正在這座古老的城市上空醞釀。
京城軍區總司令部。
“砰!”
雷震一拳砸在辦公桌上,那個用來簽署文件的實木桌子,直接被他砸出了一個大坑。
“什么叫航線緊張?!”
雷震對著紅色的保密電話咆哮,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整個人像是一頭暴怒的雄獅。
“老子不管什么民航不民航!”
“那是我的孩子!那是顧野!是剛剛從M國把技術帶回來的功臣!”
“給我清空京城以西所有的空域!”
“誰敢擋路,老子就派戰斗機去護航!我看誰敢攔!”
電話那頭的空管局長嚇得差點跪下,連連稱是。
東南軍區。
顧首長正在視察演習,接到電話后,當場中斷了會議。
“備車!去機場!”
“通知最好的外科專家,帶上全套設備,直接去軍區總院待命!”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我讓他這輩子把牢底坐穿!”
特戰基地。
霍戰神正在擦拭他的狙擊槍。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手里的擦槍布,“嘶啦”一聲被扯成了兩半。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背起了槍,眼神冷得像萬年的冰川。
空軍、海軍、裝甲部隊……
七個站在華夏權力巔峰的男人,在這一刻,全部瘋了。
為了一個孩子。
為了那個曾經用命守護了他們女兒的少年。
整個京城的醫療系統、交通系統、安保系統,在短短十分鐘內,全部進入了戰時狀態。
機場高速被全面封鎖。
無數輛閃著警燈的軍車、警車,呼嘯著沖向機場。
當那架灣流G650終于穿破云層,降落在跑道上的時候。
停機坪上,已經是一片肅殺。
雷震、顧首長、霍天……七個爹,齊刷刷地站在那里。
他們的眼睛都是紅的。
艙門打開。
顧野被推了出來。
當看到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無堅不摧的少年,如今像個破碎的玩偶一樣躺在擔架上,渾身是血,生死不知時。
鐵塔這個一米九的漢子,當場就捂著臉哭出了聲。
雷震的眼眶也濕了,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摸摸顧野的臉,卻又怕碰碎了他。
“快!送醫院!”
“林婉呢?讓林婉準備好!”
車隊像一條鋼鐵長龍,撕裂了京城的夜色,直奔軍區總醫院。
ICU病房外。
走廊里站滿了人,卻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七個爹靠在墻邊,有的抽煙,有的發呆,有的在不停地踱步。
團團坐在長椅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手術室大門。
那盞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像是一只猩紅的眼睛,刺得她眼睛生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世紀。
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
團團猛地站了起來,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點摔倒。
林婉走了出來。
這位享譽全球的頂級醫學專家,團團的干媽,此刻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張疲憊至極、也蒼白至極的臉。
她的眼神里,有著深深的無力和痛苦。
“怎么樣?”
雷震沖上去,急切地問道。
林婉看了看雷震,又看了看站在后面,身體緊繃的團團。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說出了那個殘酷的判決。
“命,暫時保住了。”
還沒等眾人松一口氣,林婉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的希望。
“但是,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那顆子彈只是誘因,真正的問題,是他體內的基因病毒和那種超負荷的力量。”
“他的骨骼、肌肉、神經,都在被這種力量反噬。”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裝滿了巖漿的玻璃瓶,隨時都會炸裂。”
林婉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第一,保守治療。利用藥物壓制病毒,保留他現在的力量和異能。但是……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這種壓制最多只能維持三個月。”
“三個月后,他會全身器官衰竭,痛苦地死去。”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第二呢?”團團的聲音響了起來,平靜得讓人心碎。
林婉看著這個自已從小疼到大的干女兒,眼圈紅了。
“第二……是進行‘剔骨療毒’手術。”
“我們要切開他的身體,把他體內那些變異的、已經被病毒侵蝕的骨骼一點點磨去,切斷那些與神經連接的變異組織。”
“這是一個極其痛苦、極其危險的手術。”
“而且……”
林婉的聲音有些哽咽。
“就算手術成功了,他也將失去所有的力量。”
“他會變成一個普通人。”
“不,甚至比普通人還要虛弱。”
“他可能再也提不起重物,再也不能奔跑,甚至……連走路都需要重新學習。”
“他會從一個戰神,變成一個……廢人。”
林婉說完,低下頭,不敢看眾人的眼睛。
走廊里,死寂一片。
雷震的手在顫抖,手里的煙頭燒到了手指都沒有察覺。
顧云瀾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靠在墻上滑落。
這是一個無解的局。
要么輝煌地死,要么屈辱地活。
對于顧野那樣驕傲的人來說,變成一個廢人,或許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怎么選?”
霍天聲音嘶啞地問道,“這小子……這小子的性格我們都知道,如果讓他選,他肯定寧愿死,也不愿意……”
“我要他活著。”
一個堅定的聲音,打斷了霍天的話。
眾人抬起頭。
只見團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像是一株在暴風雨中絕不彎腰的小白楊。
她的眼神里,沒有猶豫,沒有糾結。
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哪怕是做一個廢物。”
“哪怕他一輩子都站不起來。”
“哪怕他恨我。”
“我也要他活著。”
團團轉過身,看著ICU的玻璃窗。
窗內,顧野安靜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滿了管子。
團團的手指輕輕地貼在玻璃上,隔空描繪著他的輪廓。
眼淚,終于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只要他活著,我就能養他。”
“我有錢,我有技術,我有七個爹。”
“我可以給他造最好的輪椅,我可以保護他一輩子。”
“但我不能……不能沒有他。”